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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血色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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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与体力的过程。不过片刻,云蓼额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变得苍白,握着银针的手指微微颤抖。她能感觉到,那毒素极其顽固阴寒,如同附骨之疽,在邓衍经脉中左冲右突,与“生牌”的暖流和她引导的内息激烈对抗。每一次对抗,都让她心神震荡,气血翻涌。

但她不能停。她咬紧牙关,眼中只有邓衍苍白灰败的脸,只有他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她将所有的意念,所有的力量,都倾注在手中的银针上,倾注在“生牌”那源源不断、似乎感知到她心意而越发温热的暖流中。

时间仿佛停滞了。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针落在邓衍足底“涌泉穴”,并将最后一股暖流渡入时,云蓼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床榻边的地上,点点殷红。她浑身脱力,几乎要瘫软下去,却强撑着没有倒下,手依旧稳稳地扶着银针。

就在这时,邓衍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一大口黑红色的、散发着腥臭气味的污血,从他口中喷了出来!

污血喷出后,他灰败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那层死气,却悄然褪去了!肩头伤口的黑紫色,也开始缓缓消退,虽然依旧狰狞,但已不再继续溃烂。

“生牌”的暖流似乎耗尽了,光华内敛,恢复成一块普通的温润铁牌。但云蓼能感觉到,邓衍体内那股阴寒的毒力,已被逼出了大半,剩余的,已不足以致命。

她成功了!虽然只是暂时压制和逼出了大部分毒素,但邓衍的命,保住了!

巨大的喜悦和疲惫同时袭来,云蓼眼前阵阵发黑,她强撑着拔出所有的银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生牌”重新贴身藏好,然后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了邓衍身边,失去了意识。

——

再次恢复意识时,云蓼发现自己躺在静尘斋内室的床上,身上盖着锦被。窗外天光大亮,已是次日午后。她只觉得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酸软无力,胸口更是闷痛难当,喉间腥甜之气未散。

“三少奶奶!您醒了!”守在床边的春桃惊喜地叫道,连忙端来温水。

云蓼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急切地问:“三公子……他怎么样了?”

“三公子还没醒,但程老说毒性已控制住,脉象平稳多了,真是菩萨保佑!”春桃眼眶红红的,“程老说,多亏了三少奶奶您施针急救,不然三公子恐怕就……您自己也累坏了,都昏睡了一天一夜了!程老给您诊了脉,说您是心神耗损过度,又受了内伤,需得好生静养。”

听到邓衍已无性命之忧,云蓼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一阵虚脱感袭来。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去看他。

“三少奶奶,您别动!程老说了,您必须卧床静养!”春桃连忙按住她。

“我……我去看看他,只看一眼。”云蓼坚持。不见到他安好,她无法安心。

春桃拗不过她,只得扶着她慢慢起身。云蓼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前发花,勉强走到隔壁邓衍养伤的房间。

邓衍依旧昏迷着,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已平稳悠长,肩头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虽然还透着药味,但已无之前的腐臭。程老正在一旁为他诊脉,见云蓼进来,忙起身行礼。

“三少奶奶,您怎么起来了?快坐下。”程老眼中带着敬佩与后怕,“三公子吉人天相,剧毒已解了大半,余毒待老朽慢慢调理,应无大碍了。只是此番受伤中毒,损耗极大,需得静养许久。倒是三少奶奶您……那套针法,实在惊世骇俗,竟能逼出如此霸道的毒素!只是对施针者损耗太大,您内息紊乱,心神受损,万不可再劳心劳力,务必安心静养,否则恐留病根。”

“我没事,程老费心了。”云蓼摇摇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邓衍脸上。看到他安睡的模样,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彻底松了下来。只要他活着,好好的,她做什么都值得。

程老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开了方子,便退了出去,留下云蓼一人。

她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轻轻握住邓衍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他的手依旧有些凉,但已不像昨夜那般冰冷刺骨。她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在他手背上,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跳动,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这一次,不再是恐慌与绝望,而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深入骨髓的后怕。

“邓衍……快点好起来……”她低声呢喃,仿佛是说给他听,又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自那日起,云蓼便不顾程老和春桃夏荷的劝阻,执意搬到了邓衍养伤的房间,在窗边的软榻上安顿下来,日夜守着他。她亲自为他擦洗、换药、喂水喂药,虽然动作生疏,却无比细致认真。程老开的药,她都要先尝过温度,再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给他。他昏迷中偶尔会因为伤痛或噩梦蹙眉,她便轻轻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安抚,哼唱起幼时赵媪哄她入睡的、模糊不成调的乡间小曲。

她的内伤未愈,自己也时常咳嗽,脸色苍白,却强撑着不肯去休息。仿佛只有亲眼看着他,守着他,她才能安心。

邓衍是在第三日清晨醒来的。

他睁开眼时,意识还有些模糊,只觉得浑身剧痛,尤其是左肩,火辣辣地疼,喉咙干得冒火。他艰难地转动眼珠,适应着屋内昏暗的光线,然后,看到了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已然睡着的云蓼。

她侧着脸枕在手臂上,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色苍白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承载了无尽的疲惫与忧虑。她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指尖冰凉。

邓衍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还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疼痛。他想起了昏迷前最后的画面——她惊恐的脸,扑向她的“老鬼”,自己奋不顾身的撞击,以及长剑透体而过的冰冷……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剧痛。

他还活着。是她救了他。看她的样子,定是日夜不眠地守着他,耗尽了心力。

他动了动手指,想反手握住她的手,却牵动了肩头的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这细微的声响惊动了云蓼。她猛地惊醒,抬起头,对上邓衍已然睁开的、有些茫然却深邃的眼睛。

“邓衍!”她惊喜地低呼,泪水瞬间涌了上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她想扑过去抱住他,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手忙脚乱,泪水涟涟。

邓衍看着她慌乱惊喜、又哭又笑的模样,胸中涨满了酸涩的柔情。他勉强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抚上她冰凉憔悴的脸颊,指尖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别哭……我没事了……”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云蓼的眼泪更是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连日来的恐惧、担忧、疲惫、后怕,在此刻他醒来、温柔拭泪的瞬间,彻底决堤。她伏在他枕边,肩膀剧烈地颤抖,却不敢放声大哭,怕惊扰了他,只能压抑地呜咽。

邓衍的心揪紧了。他从未见她如此脆弱,如此失态。在他面前,她总是沉静的,坚强的,即使背负血海深仇,即使身处险境,也极少流露出这般无助的模样。都是因为他。

“对不起……晚晚,对不起……”他一遍遍地低声说着,手指笨拙地、一遍遍擦着她的泪,却怎么也擦不完。他恨自己让她如此担惊受怕,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她,还让她为了救他,耗损至此。

云蓼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泪水,抬起头,眼睛红肿,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要确认他真的醒来了,真的没事了。

“还疼吗?”她抽噎着问,手小心翼翼地去碰他肩头包扎的地方。

“不疼了。”邓衍摇头,即使疼,此刻在她关切的眼神下,也化作了暖流。

“你昏迷了三天……吓死我了……”云蓼说着,眼泪又要掉下来。

“是我的错。”邓衍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她冰凉的指尖,“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这个吻,很轻,却带着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一直烫到云蓼心底。她脸颊微热,却没有抽回手,只是看着他,眼中是劫后余生的依恋与深情。

这时,春桃端着药进来了,见邓衍醒了,也是喜出望外,连忙去通知程老和秦川。

程老诊过脉,确认邓衍已无性命之忧,只需好生调理,余毒可清。秦川也来回禀了那夜后续——宦官重伤被擒,已秘密关押;其余俘虏正在加紧审讯;现场已清理干净,消息也暂时封锁。

邓衍听完,只简单交代秦川继续审讯、加强戒备,便让他退下了。他现在最关心的,是眼前这个为了救他、憔悴不堪的女子。

程老又为云蓼诊了脉,开了调理内伤、安神补气的方子,叮嘱她必须好好休息,不可再劳神,这才退下。

屋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你内伤未愈,又耗神过度,必须好好休息。”邓衍看着云蓼苍白的脸,心疼道,“回房去睡,这里有丫鬟伺候。”

“我不走。”云蓼摇头,语气是难得的执拗,“我就在这里守着你。你伤得这么重,我不放心。”

邓衍知道劝不动她,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温暖。他往床内侧挪了挪,尽管这个动作牵扯伤口,让他额上沁出冷汗,但他还是坚持空出了一半的位置。

“那……上来躺一会儿。”他看着她,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持,“你脸色很差,需要休息。我保证不乱动。”

同床共枕。

这四个字在云蓼脑海中炸开,让她耳根瞬间红透。虽然他们是夫妻,但自成亲以来,从未真正同榻而眠。此刻他重伤在身,她亦是形容憔悴,但此情此景,这个邀请,却带着一种超越情欲的、纯粹的心疼与相守。

她看着他苍白却坚定的脸,看着他因忍痛而微蹙的眉头,看着他眼中不容拒绝的关切,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她脱去外衫,只着中衣,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躺下,尽量不碰到他的伤口。床榻很宽,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彼此的体温和气息,却清晰可感。

邓衍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身侧的手上,握紧。“睡吧,我在这儿。”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云蓼连日紧绷的神经,在他身边,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她闭上眼睛,很快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这一次,没有噩梦,只有他掌心传来的、安稳的温度。

邓衍侧头,看着她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心和苍白的脸颊,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宁静。他轻轻挪动了一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入,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历经生死,劫后余生。

有些东西,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在生与死的边缘,已悄然生根,深入骨髓,再难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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