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衍那日“离开洛阳”的承诺,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在云蓼心中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那些关于江南烟雨、塞外风沙的模糊想象,与眼前沉重的现实交织,让她在夜深人静时,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恍惚,却又仿佛有了更清晰的、可以眺望的远方。
然而,现实的纷扰并未因这份私密的承诺而减少分毫。柳依依依旧是颐福堂的常客,对云蓼也愈发“亲热”,几乎日日来静尘斋报道,或是送些新奇的小玩意,或是拉着她品评新得的衣料花样,话题也渐渐从女红花草,延伸到了邓衍的喜好、日常起居,甚至旁敲侧击地问起他们夫妻间的相处细节,诸如“三表哥可喜欢表嫂调的香”、“三表哥平日都爱看些什么书”、“表嫂与三表哥可曾一起游过湖赏过花”之类。
云蓼心中警惕,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基本的客气与疏离,回答得滴水不漏,多是“三公子事忙”、“不甚清楚”、“未曾”之类的言辞。柳依依似乎也不气馁,依旧笑语嫣然,只是那双灵动的杏眼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不甘?
这日,柳依依又带来了一碟据说是她亲手做的江南点心“桂花糖藕”,非要云蓼尝尝。云蓼推辞不过,略尝了一小口,甜腻粘牙,并非她所好,但仍是客气赞了两句。
“表嫂喜欢就好!”柳依依笑得眉眼弯弯,托着腮看她,忽然叹道,“表嫂,我真是羡慕你。能得三表哥这般人物为夫婿。三表哥不仅人才出众,家世显赫,待表嫂又这般体贴。听说,前日表嫂略感风寒,三表哥还特意让秦护卫去城外请了擅长妇科的刘太医来给表嫂请平安脉呢!这份心意,当真难得。”
云蓼拿着点心的手微微一顿。前日她确实有些咳嗽,邓衍问了一句,她只说无妨。请刘太医?她怎么不知道?而且,刘太医擅长妇科……这消息,柳依依从何得知?
“柳姑娘说笑了,不过是寻常问候,并非特意。”云蓼淡淡道,心中疑窦更深。柳依依对邓衍的动向,似乎过于关注了。
“怎么会是寻常呢?”柳依依不以为然,“三表哥对表嫂的关心,府里谁人不知?连外祖母都说,三表哥成了亲,人是愈发沉稳了,也知冷知热了。可见表嫂是有大福气的。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些许忧愁,“我听周嬷嬷私下说,外祖母近日常常叹气,说三表哥什么都好,就是子嗣上……迟迟没有消息,让她老人家日夜悬心。表嫂,你说,这子嗣之事,是不是也要看缘分?强求不来?”
又来了。这次,是借着周嬷嬷和老夫人的名义,将“子嗣”的压力,更直接地推到了她面前。
云蓼放下手中的半块糖藕,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抬眼看向柳依依,目光平静无波:“子嗣确是大事,但也需顺应天意,急不得。母亲慈爱,心中挂念,我们做小辈的,唯有静心调养,静候佳音罢了。柳姑娘年纪尚小,这些事,还是少听少问为好,免得扰了清净心性。”
这话软中带硬,既表明了态度,也暗指柳依依多管闲事。
柳依依脸上笑容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恼意,但很快又换上委屈的神情:“表嫂教训的是,是依依多嘴了。我也是心疼外祖母,她老人家年事已高,就盼着含饴弄孙……罢了罢了,不提这些。表嫂,我新学了一支江南小调,唱给你听听可好?”
她似乎也意识到操之过急,转而谈起了风月。云蓼无意与她多作纠缠,借口要去看给老夫人配的安神香好了没有,起身送客。
柳依依离开后,云蓼独坐窗前,心中那点因邓衍承诺而生的暖意,被柳依依接二连三、步步紧逼的试探浇熄了不少。老夫人的压力,柳依依的窥探,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而她与邓衍之间那刚刚明朗些的关系,似乎也因这现实的桎梏,蒙上了一层阴影。
她需要和邓衍谈谈。不是关于柳依依那些小儿女的把戏,而是关于老夫人的态度,关于未来的压力,关于……他们究竟该如何走下去。
然而,邓衍这几日似乎格外忙碌。龙王庙一役虽擒获了几名“长生道”外围成员,但“老鬼”逃脱,线索似乎又断了。邓衍与秦川连日审讯那几名俘虏,又暗中排查“老鬼”可能藏匿的据点,早出晚归,回到静尘斋时往往已是深夜,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郁。云蓼几次想开口,见他如此辛劳,又将话咽了回去,只默默备好热水、提神茶,或是他惯用的舒络药油。
这日晚膳后,邓衍难得回来早些,但神色比往日更加凝重。他先去了书房,片刻后,让春桃来请云蓼过去。
云蓼走进书房时,邓衍正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锐利。
“关门。”他低声道。
云蓼依言关上门,走到他面前:“怎么了?可是审讯有进展?”
邓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从书案上拿起几张写满字的纸递给她:“你看看。这是那几人分开审讯的口供,还有秦川这几日暗查的结果。”
云蓼接过,就着灯光快速浏览。口供内容琐碎,但拼凑起来,大致指向几个信息:一、“老鬼”在洛阳确实有多处落脚点,身份多变,行踪诡秘,但近期似乎与城南一家名叫“悦来客栈”的掌柜往来密切;二、“长生道”在洛阳的活动,除了贩卖禁药、控制官员,似乎还在秘密搜集一些特殊的药材和矿石,其中几样,赫然与“生牌”铁牌的材质描述、以及苏家《青囊疫论》残卷中提到的几味珍稀药引吻合;三、有俘虏隐约听“老鬼”提起,上面似乎对“钥匙”的搜集到了关键时刻,近期会有“大人物”从京城来洛阳,亲自督办此事。
“大人物?从京城来?”云蓼心头一紧,“难道……是‘长生道’在朝中的靠山?”
“极有可能。”邓衍沉声道,“而且,时间可能很近。秦川盯了悦来客栈两日,发现有几个操京城口音、行事低调却气度不凡的生面孔入住,其中一人,似乎是个宦官。”
宦官!云蓼脑中瞬间闪过邓琮曾提及的、“老鬼”与朝中某位宦官有所往来的话。难道,来的就是此人?
“还有,”邓衍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冰冷的怒意,“秦川在排查‘老鬼’可能据点时,无意中发现,柳依依带来的那个贴身嬷嬷,前日曾鬼鬼祟祟去过西市一家不起眼的胭脂铺,而那家铺子……经查,很可能也是‘长生道’的一处暗桩。”
柳依依的嬷嬷?与“长生道”暗桩有联系?!
云蓼骇然抬头,看向邓衍。难道柳依依……她不仅仅是老夫人安排来试探她的远房侄孙女,还与“长生道”有牵连?
邓衍看出了她的惊疑,摇头道:“柳依依本人未必知情。但她那个嬷嬷,是柳家从江南带来的老人,底细恐怕不干净。母亲安排她来,或许本意只是借她敲打你,却未必知晓她身边藏了这么个人。但这也说明,‘长生道’的触手,比我们想象的伸得更长,连母亲远在江南的娘家,都可能已被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