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摇头,急声道:“三公子,此事是老朽做主查验,与三少奶奶无关!二爷这药确实有问题!内含阿芙蓉膏、生寒石等剧毒之物,久服伤身害命啊!二夫人病情反复,恐也与此有关!”
邓衍目光转向桌上那摊开的药粉,又看向邓琮,语气平静无波:“二叔,程老行医数十载,德高望重,他的话,总不会错。这药,您从何处得来?方子是何人所开?您可知其中利害?”
“放屁!”邓琮彻底撕破了脸,指着邓衍鼻子骂道,“邓衍!你别在这里假惺惺!这贱人就是你安插进来的眼线!你们早就串通好了,想用这莫须有的罪名置我于死地!我告诉你,没门!这药是我重金求来的仙方,强身健体,益寿延年!你们说是毒药就是毒药?证据呢?!把开方的人找来对质啊!”
“强身健体?益寿延年?”邓衍冷笑,“二叔近一年来,是否常感烦躁易怒,夜间难以安眠,白日却精神亢奋,需不断服药才能维持?是否时有幻听幻视,心悸盗汗,性情越发偏执多疑?二婶的病,是否也在您开始服用此药后,日益加重?”
邓琮脸色一变,显然被说中了。但他强辩道:“我那是劳累所致!与你二婶的病有何相干!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是否危言耸听,请太医署的太医来一验便知。”邓衍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或者,将药粉送去洛阳府,请仵作和药丞共同勘验。朝廷明令禁止流通阿芙蓉、寒石散等物,私藏、服用皆是重罪。二叔,您确定要闹到官府去?”
邓琮呼吸一窒,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他当然不敢闹到官府。
“你……你这是要逼死你亲叔父?!”邓琮色厉内荏地吼道。
“侄儿不敢。”邓衍语气依旧平静,“侄儿只是不希望二叔被奸人所害,误服虎狼之药,伤了身子,更毁了邓家百年清誉。此事若是传扬出去,邓家私藏禁药,二爷服用禁药成瘾……二叔,您觉得,族老们会如何看?母亲会如何伤心?邓家的生意伙伴、朝廷上的对头,又会如何利用此事大做文章?”
一番话,软硬兼施,既点明了利害关系,又给了邓琮台阶下。
邓琮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邓衍,又恨恨地剜了云蓼一眼,眼中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他知道,今天这局,他已经输了。
“好……好……老三,你真是我的好侄儿!”邓琮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上肌肉扭曲,最终,他猛地一甩袖子,“此事我自会查明!若让我知道是谁在药中做了手脚,我定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他狠狠瞪了云蓼和程老一眼,带着家丁,头也不回地走了,连药粉都顾不上收。
药房里死一般寂静。
邓衍走到桌边,看着那摊药粉,沉默片刻,对程老道:“程老,今日之事,委屈您了。这药粉,还请您妥善封存。二叔那边,我会处理。”
程老连连点头:“老朽明白……只是,三公子,二爷这药……怕是服用日久,毒性已深,若不及时戒断,恐有性命之忧啊!还有二夫人……”
“我会请可靠的大夫暗中为二叔诊治。”邓衍道,“二婶那边,也劳烦程老多费心。此事,还请程老暂时保密,对外只说是二叔劳累过度,需静养调理。”
“老朽晓得轻重。”程老叹了口气,看向云蓼,目光复杂,“三少奶奶,今日多亏您心细。只是……您也亲眼看见了,二爷他……唉,您日后千万要小心。”
“多谢程老关怀,我省得。”云蓼道。
邓衍又交代几句,便让护卫送程老回去休息。药房里,只剩下他和云蓼。
“你没事吧?”邓衍看向云蓼,目光在她身上打量。
“没事。”云蓼摇头,将银针收回袖中,“只是没想到,二叔会来得这么快。”
“他虽看似蛰伏,耳目未全瞎。药房是他重点关注之处。”邓衍走到窗边,望着邓琮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今日虽逼退了他,但也彻底撕破了脸。他必不会善罢甘休,你往后更要加倍小心。我会加派人手,但你自己也需警醒。”
“我明白。”云蓼点头,想起邓琮那怨毒的眼神,心头微凛。
“不过,今日也并非全无收获。”邓衍转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冷冽的笑意,“至少,我们拿到了确凿的证据,证明了二叔长期服用禁药。这对母亲和族老们,将是一个重要的砝码。而且,程老大夫已完全站在我们这边。”
云蓼想起程老方才惊怒的神情,知道邓衍所言不虚。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她问。
“等。”邓衍道,“等二叔的反应,等程老将此事婉转禀告母亲。同时,我会加紧追查那贼人的背景。而你,”他看向云蓼,“继续留意二房的动静,尤其是二叔服药后的异常。另外,想办法从二夫人那里,或许能探听到一些关于药方来源的线索。”
云蓼颔首。
“还有,”邓衍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查到,那个贼人,在入府行窃前几日,曾在城西的‘醉仙楼’与人密会。密会之人身份神秘,但留下的信物,是一枚刻着奇异花纹的铜钱。我已让人去查那铜钱的来历。”
奇异花纹的铜钱?云蓼心中一动。
邓衍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用炭笔简单勾勒了一枚铜钱的图案,中心的花纹繁复古怪,与铁牌上的螺旋纹有几分神似。
“这花纹……”云蓼仔细端详,“似乎与铁牌上的同源,但更简略,像是某种信物或标记。”
“我也如此想。”邓衍收起纸,“若能查到这铜钱的来历,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雇佣贼人、甚至可能与铁牌网络相关的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护卫匆匆赶来,在邓衍耳边低语了几句。
邓衍脸色微变,对云蓼快速道:“二叔回去后大发雷霆,砸了不少东西,还闹着要见母亲。我得过去看看。你先回去,万事小心。”
云蓼点头,目送邓衍匆匆离去。
药房里再次只剩下她一人。空气中还残留着药香,和方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息。
她走到桌边,看着那摊险些引发风暴的药粉,轻轻吁了口气。
第一步棋,险之又险,但终究是走出来了。
只是,邓琮的反扑,恐怕很快就会到来。而那个隐藏在铜钱和铁牌背后的网络,又究竟有多么庞大和危险?
她收拾好药粉,清理了桌面,锁好门,提着药箱,走向颐福堂东偏院。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她已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