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窗外异响,云蓼在邓府的时日便如履薄冰。白日里,她是循规蹈矩的新妇苏晴,眉眼低垂,言语恭谨,在颐福堂侍奉,在静尘斋独处,翻看那几本做了伪装的旧医书,指尖抚过丝绢图玄奥的纹路,心头却沉甸甸地压着事。
邓衍回府后,前院似乎更忙了。他偶尔回静尘斋用晚膳,席间多是沉默,只问些老夫人安否、饮食可惯的寻常话。云蓼答得滴水不漏,两人之间客气而疏远,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冰河。
但平静水面下的湍流,她感受得真切。前院隐隐有风声,说二爷邓琮不知何故大发雷霆,砸了书房不少东西,还发落了一个办差不利的管事,这几日“锦墨轩”气氛紧绷,下人进出皆屏息噤声。更有流言悄悄流传,说二爷似乎丢了一件极要紧的私物,正私下里疯了似的找寻,却不肯声张。
丢了东西?要紧的私物?
云蓼心中微动。邓琮那样的人,有什么私物能让他如此失态,却又不敢明着追查?会否与那些禁药有关?或是……与苏家旧案牵连的证据?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她更接近邓琮、或是触及邓家核心隐秘的机会。直接探查“锦墨轩”风险太大,但或许,可以从别处迂回。
这日午后,她从颐福堂请安出来,并未直接回静尘斋,而是绕道去了府中东北角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那里是府中专设的药房所在。邓府偌大家业,主子仆役众多,设有药房并不稀奇,由一位姓程的老大夫坐镇,兼管府中众人寻常疾病与药材采买。
云蓼以“新妇初来,想寻些温和药材为老夫人配制新安神香”为由,轻易进入了药房。程老大夫是个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见是三少奶奶亲至,虽有些意外,倒也客气。云蓼言辞恭谨,对药材的认知也显出不俗功底,很快便赢得了程老的好感,允她在药房内自行挑选查看。
药房不大,但药材齐全,分门别类,收拾得井井有条。云蓼一边挑选合用的冰片、茉莉干花,一边状似随意地打量。她的目光,扫过靠墙一排标注着各房名号的药柜,在“锦墨轩”的标签上微微一顿。
那里并排放着几个青瓷药罐,罐身贴着红签,字迹不同。其中一个罐子略大,红签上写着“二夫人宁心散”,另一个小些的,写着“二爷定神方”,还有两个更小的,似是孩童用药。
二爷的“定神方”……云蓼心念微动。邓琮性情暴戾,夜不安枕,服用安神药物并不奇怪。但这“定神方”的罐子,似乎比旁边的“宁心散”罐子更显陈旧,盖沿处有经常开启留下的细微磨损痕迹。
程老大夫正在里间分拣一批新到的黄芪,未曾留意这边。
云蓼指尖拂过“定神方”的罐身,触手微凉。她极快地揭开一条缝隙,凑近鼻端,轻轻一嗅。
一股复杂的药味钻入鼻腔。人参、黄芪的甘润,茯苓、枣仁的淡香……但在这之下,隐隐纠缠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甜腻的腥气,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矿石的冷冽味道。
这味道……云蓼心头一凛。作为青崖子的弟子,她对药材气味的辨识远超常人。这甜腥气,有些像师傅笔记中提过的、产自西域的“阿芙蓉”(罂粟)膏提炼物的气味,却又混入了别的、更阴寒的东西。而那冷冽的矿石味……她忽然想起师傅曾提及前朝曾禁绝的一种邪药“寒石散”,其主要成分便是一种奇特的冷性矿物,久服伤身毁神。
邓琮服用的,竟是掺了阿芙蓉膏和疑似“寒石散”成分的“定神方”?难怪他性情越发暴戾,身体也呈现衰败之象。这哪里是安神,分明是饮鸩止渴,甚至是……被人用药物控制?
她不动声色地盖好罐子,仿佛只是好奇查看。心中却已翻起惊涛骇浪。邓琮果然不简单,他背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毒。
就在她压下心头震惊,准备再挑些药材时,药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门的争执。
“……必须立刻找到!二爷说了,翻遍府里也要找出来!”
“可那东西……二爷不是一直收在书房暗格里吗?怎会无缘无故……”
“闭嘴!让你找就找!西院、库房、还有这药房后头存放旧物的杂间,都不能漏过!那匣子不大,紫檀木的,雕着如意云纹,锁是特制的,你仔细认着!”
紫檀木匣?如意云纹?特制锁?
云蓼耳朵微动,将门外压低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是丁,这就是邓琮丢失的“要紧私物”!一个紫檀木匣!他们正在暗中搜寻,连药房后面的杂物间都不放过。那匣子里,究竟装着什么?账册?密信?还是……与这“定神方”来历相关的凭证?
她迅速将选好的几样药材包好,向程老大夫道了谢,便提着药包离开了药房。走出院门时,与两个匆匆而来的、穿着锦墨轩仆役服饰的男子擦肩而过,那两人神色惶急,目光闪烁,正是方才在门外低声交谈之人。
云蓼脚步未停,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邓琮丢失的紫檀木匣,是关键。若能找到,或许就能揭开他更多秘密,甚至找到与苏家旧案相关的线索。而搜寻的重点之一,是药房后的杂物间……
是夜,亥时末。
邓府内各院灯火渐次熄灭,巡夜人的梆子声在远处回荡。今夜无月,星子稀疏,正是夜行者出没的好时机。
云蓼换了一身深灰近黑的粗布衣裙,用同色布巾包住头发,脸上抹了少许锅灰,掩去肤色。她将必要之物贴身藏好:那支素银海棠簪,一包自制的迷香粉,一柄短匕,还有那枚“生牌”铁牌——不知为何,今夜她鬼使神差地将它也带在了身上。
静尘斋内,春桃夏荷已被她早早就打发去歇息了。她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身形灵巧地翻出,融入浓稠的夜色,像一尾游入深海的鱼,朝着白日记忆中的药房方向潜去。
白日里人来人往的药房院落,此时漆黑寂静。杂物间在药房后侧,是一间独立的小屋,门上有锁,但只是普通的铜挂锁。云蓼观察片刻,确认四周无人,从发间取下那支银簪——簪尾被她特意磨得略尖。她将簪尖探入锁孔,屏息凝神,凭着极细腻的手感和听力,轻轻拨动。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锁开了。
她迅速闪身入内,反手将门虚掩。屋内没有窗户,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透进极微弱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味和残余的药材气息。借着那点微光,她看到屋里堆满了各种废弃的家具、破损的瓶罐、陈年的杂物,凌乱不堪。
要在这一片狼藉中寻找一个特定的紫檀木匣,无异于大海捞针。但云蓼没有时间犹豫,她必须抓紧。
她开始小心而迅速地翻找。搬开倒扣的破凳子,挪开蒙尘的旧箱笼,查看每一个可能藏物的角落。灰尘扬起,呛得她喉头发痒,却只能强自忍耐。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无所获。
难道匣子不在这里?或是已被邓琮的人先一步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