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衍离府后的邓府,表面似乎与往日无异,内里却因他的缺席,隐隐浮动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前院的管事、掌柜们议事时少了主心骨,争执难免多了几分;内宅中,老夫人依旧慈和,邓夫人依旧周到,但下人之间眼神交换,总多了几分揣测,尤其是关于那位新婚即独守空房、却异常沉静的三少奶奶。
云蓼的日子,过得规律而谨慎。
每日晨昏定省,风雨无阻。面对老夫人的关切,她答得滴水不漏;面对邓夫人的打量,她应对得体。闲暇时,她大部分时间都留在静尘斋,或翻阅那几本从书房“借”来的旧医书——当然,是做过手脚、重新装订过封皮、看不出异常的版本,真正的丝绢图和铁牌已被她藏在更隐秘处。她试图从丝绢图的纹路和“下”字铁牌的微光中,寻找关于“药”、“针”、“引”三部分更深层的联系,但进展缓慢。那些纹路太过玄奥,似乎不仅仅是图案,更像是一种特殊的、蕴含能量的符文或阵法,非她目前所能参透。
她也并未放弃对二房的探查。借“熟悉府中内务、探望长辈”之名,她去过“锦墨轩”两次,皆被拦在院外,言二爷病情反复,需静养,不宜见客。但仅从院门口匆匆一瞥,她也能感受到那股压抑沉闷、甚至带着一丝衰败气息的氛围。下人们进出皆屏息静气,脸上带着惊惶。
邓琮的病,看来不轻。
这日午后,云蓼如常准备去颐福堂。刚走到中庭花园的月洞门前,便见一个穿着体面、神色却仓皇的仆妇,带着个小丫鬟,正与守院的婆子低声争执着什么,声音虽压得低,却透着急切。
“……老夫人正在歇午觉,周嬷嬷吩咐了,天大的事也等醒了再说!”守门婆子板着脸。
“可、可二夫人那边实在疼得厉害,脸色都青了!二爷又……又发了脾气,说再请不来老夫人示下,就要……”仆妇急得快哭出来,正是前几日来药房为二夫人取药的那位。
云蓼脚步微顿。二夫人又犯病了?看这架势,比上次更急。她心思电转,缓步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三少奶奶应有的威仪。
几人见她,连忙行礼。守门婆子抢先道:“三少奶奶,是二房的人,说二夫人心口疼得厉害,要见老夫人。可老夫人刚歇下……”
那仆妇见是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跪下:“三少奶奶!求您行行好,替奴婢禀报一声吧!二夫人这次发病比以往都凶,吃了往日那‘宁心定痛散’也不顶用,疼得在床上打滚,冷汗把衣裳都浸透了!二爷急得不行,可、可程老先生又被外头请去出诊了,一时半会回不来!二爷说……说让奴婢来求老夫人,看能不能……能不能请三少奶奶过去瞧瞧?”
请她过去?云蓼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邓琮主动要她过去?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另有算计?
“二爷怎知我略通医术?”她不动声色地问。
“是、是上次……”仆妇嗫嚅道,“上次三少奶奶配的药,二夫人用了说舒坦不少。二爷记下了,这次实在没法子,才让奴婢来求……”她说着,连连磕头,“三少奶奶,您医术好,心善,求您救救二夫人吧!”
周围的下人都看着。若她断然拒绝,难免落人口实,说她不顾婶母死活,新婚骄纵。若去了……邓琮那边情况不明,风险不小。
但,这也是一个难得的、可以正大光明接近二房、观察邓琮病况的机会。风险与机遇并存。
云蓼沉吟片刻,对那守门婆子道:“老夫人既在歇息,不必惊扰。我随她过去看看便是。若只是寻常急症,或可缓解一二;若真是重症,再禀报老夫人、去外头请名医也不迟。”
守门婆子见她做了主,便也不再拦着。
“你起来,带路吧。”云蓼对那仆妇道,又吩咐自己的丫鬟春桃,“去我房里,将药箱取来,直接送到二夫人处。”
“是!”仆妇千恩万谢地爬起来,在前面引路。
——
锦墨轩。
比起静尘斋的清雅、颐福堂的富丽,锦墨轩更显出一种沉闷的奢华。家具多是深色硬木,雕刻繁复,陈设也多是古玩玉器,价值不菲,却总给人一种堆砌的压抑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腐花香又似腥甜的古怪气息,令人闻之不适。
云蓼被引到二夫人的卧房外间,便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和女子低低的啜泣。邓琮并不在外间。
“三少奶奶稍候,奴婢进去禀报二爷。”仆妇说着,掀帘进了内室。
片刻,里面传来邓琮嘶哑而烦躁的声音:“让她进来!”
云蓼定了定神,掀帘而入。
内室光线昏暗,窗户紧闭,只点了一盏灯。二夫人半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双手死死揪着胸口衣襟,嘴唇咬得发紫,身体因剧痛而不时抽搐。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扶着,皆是一脸惊惶。
邓琮背对着门口,站在床尾的阴影里,身形似乎比上次见到时佝偻了些,穿着一身家常的深褐色绸袍,头发有些凌乱。他没有转身,只从喉咙里挤出声音:“看什么看?还不快过来瞧瞧!”
云蓼走到床边,先对二夫人屈膝一礼:“二婶。”然后才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二婶,得罪了,容侄媳为您诊脉。”
她伸出手指,搭上二夫人冰凉颤抖的手腕。脉象紊乱急促,时如奔马,时如游丝,心脉处瘀阻凝涩之感比上次更重,且肝火炽盛,已隐隐有逆乱攻心之兆。不仅如此,脉息深处,还缠绕着一丝极细微的、阴寒滑腻的异样感,与她从邓琮药罐中嗅到的那丝甜腥冷冽之气,隐隐呼应。
这不是单纯的心疾或肝郁!是长期受某种阴寒邪毒(很可能是那种混合了罂粟和“寒石散”的禁药)侵染,导致脏腑功能紊乱、气血逆冲,加上急怒惊恐等情绪诱发,才爆发出如此凶险的症状!
“二婶近日,除了心口疼,可还有别的症状?比如,夜间是否多噩梦、易惊醒?白日是否常感烦躁、口干舌燥、目赤耳鸣?饮食如何?二便可还通畅?”云蓼一边诊脉,一边快速询问。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丫鬟忙答道:“回三少奶奶,夫人近几日确实睡不安稳,常惊叫着醒来,说梦见……梦见大火。白日里也总说心里烧得慌,看什么都烦,茶饭不思,这两日更是水米难进……小解短赤,大解……已有三日未通了。”
云蓼心中更加确定。这是邪毒内蕴,化热生风,上扰心神,下阻肠腑。那“宁心定痛散”中朱砂本有镇惊安神、清热堕痰之效,能暂时压制,但治标不治本,且朱砂本身有毒,久用伤身。如今朱砂暂缺,邪毒失去压制,便如山洪暴发。
“二婶此症,乃肝郁化火,心脉瘀阻,兼有……外邪内侵,扰动心神腑脏所致。寻常‘宁心定痛散’恐已力有不逮。”云蓼收回手,语气沉稳,“需先以重剂清热泻火、通腑安神为要,缓解急痛,再图后治。”
邓琮猛地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眼窝深陷的眼睛死死盯住云蓼,那目光中的暴躁、猜疑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戾气,让她心头一凛。几日不见,邓琮竟似苍老了十岁,面色灰败,眼下乌青,嘴唇干裂,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颓败气息,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两簇鬼火。
“你说能治?”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用什么方子?多久能见效?若治不好……”
“侄媳不敢打包票。”云蓼打断他,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双可怖的眼睛,“二婶病势凶险,侄媳只能尽力。方子可用‘大承气汤’加减,急下行阴,通腑泻热。先缓解腑气不通、邪热上攻之急。再辅以‘安宫牛黄丸’或‘紫雪丹’清心开窍,镇惊安神。但此等虎狼之剂,需得二爷首肯,且需立即配药煎服,耽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