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承气汤?”邓琮显然也略通药性,知道这是泻下峻剂,眉头拧紧,“她如今虚成这样,再用这等猛药,岂不是……”
“邪热内结,腑气不通,邪无出路,才是催命符。通则不痛,腑气一通,邪热得泄,疼痛自缓,神志亦可暂安。”云蓼语气坚定,“此为急则治其标。若二爷不允,侄媳也无他法。”
邓琮死死瞪着云蓼,又看看床上痛苦呻吟的妻子,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对疼痛的恐惧和对“医术”的盲目信任(或许还夹杂着别的算计)占了上风。他咬牙道:“好!就依你所言!需要什么药,立刻去配!若一个时辰内不见效……”他话未说完,但其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春桃已去取我药箱,里面有备用的‘安宫牛黄丸’,可先给二婶服下半丸,暂护心脉。‘大承气汤’所需药材,药房应有,我这就写方子,让人速去配来煎煮。”云蓼不慌不忙,走到桌边,提笔写下方子。
方子刚写完,春桃也提着药箱到了。云蓼取出“安宫牛黄丸”,用温水化开半丸,亲自服侍二夫人喝下。药丸有极强的清香开窍之力,二夫人服下后不过半盏茶功夫,剧烈的抽搐和呻吟便渐渐平复下来,虽然依旧痛苦,但神志似乎清明了一些,看向云蓼的眼神里,充满了求生欲和一丝感激。
邓琮见状,紧绷的神色稍缓,立刻让人拿了方子去药房抓药。
等待煎药的时间里,卧房内的气氛依旧凝重。邓琮像一头困兽,在屋内焦躁地踱步,目光不时扫过云蓼,带着审视和探究。云蓼眼观鼻鼻观心,只专注观察二夫人的面色和脉象,偶尔低声询问丫鬟几句。
“听说,你是青崖子的徒弟?”邓琮忽然停下脚步,阴恻恻地问。
“家师确是青崖子。”云蓼坦然承认。这身份在邓府已不是秘密。
“青崖子……”邓琮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飘忽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随即又变得锐利,“他倒是教出个好徒弟。年纪轻轻,胆色、医术都不错。老三倒是娶了个‘得力’的贤内助。”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却透着浓浓的讽刺和寒意。
“二爷过誉,侄媳不敢当。略尽绵力而已。”云蓼避重就轻。
“绵力?”邓琮哼笑一声,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只是不知,你这‘绵力’,是想用在治病救人上,还是……别的地方?”
云蓼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二爷此话何意?侄媳愚钝,听不明白。”
邓琮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庭院里一株枯了一半的西府海棠,沉默良久,才幽幽道:“这府里啊,看着花团锦簇,其实底下埋着的东西,多了去了。有些东西,不该碰的别碰,不该看的别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气。尤其是……那些陈年旧账,沾着血,带着煞,谁碰,谁倒霉。”
这话,几乎是赤裸裸的警告了。他在暗示什么?苏家旧案?刘家秘方?还是他自身的秘密?
云蓼垂眸,声音平静无波:“二爷教诲的是。侄媳入府日浅,只知谨守本分,伺候夫君,孝敬长辈,其余诸事,不敢逾矩,亦无意探究。”
“是吗?”邓琮转过身,目光如毒蛇般将她锁住,“最好如此。别忘了,你现在是邓家的媳妇,一举一动,都关乎邓家的体面,也关乎你自己的……性命。”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意。
就在这时,药煎好了。丫鬟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进来,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云蓼暗暗松了口气,亲自试了温度,然后与丫鬟一起,将药给二夫人喂下。“大承气汤”药性峻猛,二夫人服下后不久,便开始腹痛肠鸣,随后在丫鬟的搀扶下如厕,排出大量秽浊之物,奇臭无比。但排完之后,她胸口那刀绞般的剧痛,竟真的减轻了大半,虽然依旧虚弱,但脸上总算恢复了一丝人色,沉沉昏睡过去。
邓琮见状,眼中戾气稍敛,对云蓼的态度也缓和了些许,虽依旧冷淡,但至少不再出言威胁。
“今夜还需观察。若后半夜不再剧痛,脉象渐趋平稳,便算是过了最凶险的一关。明日可换温和些的方子调理。”云蓼交代了注意事项,又写下一张安神调理的方子,便起身告辞。
邓琮没有挽留,只让刚才那仆妇送她出去。
走出锦墨轩,被夜晚清冷的空气一激,云蓼才发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与邓琮的短暂交锋,比面对老夫人和邓夫人加起来还要耗神费力。那人就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表面是病弱的困兽,内里却充满了疯狂与毁灭的气息。
而他最后那番警告……他肯定知道些什么。关于她的身份?关于苏家?还是关于她自己正在调查的事?
看来,邓琮不仅是个被禁药控制的傀儡,他本身,就是这潭浑水里,最危险的那条毒蛇之一。
回到静尘斋,她让春桃夏荷备水沐浴,洗去一身疲惫和那令人不适的药味与压抑感。独自坐在灯下时,她将从二夫人脉象中感知到的那丝阴寒邪毒气息,与从邓琮药罐中获得的微量样本,放在一起比对,心中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邓琮服用的禁药,药性猛烈,且似乎带有某种……侵蚀和控制性。二夫人长期与他相处,难免被动沾染,日积月累,才导致身体出现如此诡异的病症。这不仅仅是“药”,更像是“毒”,甚至是“蛊”的变种。
邓衍知道这些吗?他所谓的“处理”,会如何做?
还有邓琮提到的“陈年旧账”、“沾血带煞”……是否就是指苏家、刘家、陆家那场牵连了无数人性命的滔天阴谋?
她正凝神思索,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仿佛夜鸟掠过瓦片的“嗒”的一声。
云蓼瞬间警觉,吹熄了手边的灯,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从缝隙向外望去。
庭院中月光如水,竹影婆娑,并无异样。
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人?
她屏息凝神,侧耳细听。除了风声竹叶声,再无其他。
或许真是鸟雀。但心中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邓衍不在,邓琮病中依旧虎视眈眈,这府里暗中窥视的眼睛,恐怕不止一双。
她必须加快脚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