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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静尘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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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熹微。

云蓼醒得很早。陌生的床榻,陌生的帐幔,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属于邓衍的、清冽的松墨气息。昨夜邓衍并未回房,据丫鬟说是前院宴饮过晚,宿在了书房。这让她松了口气,却也明白,这只是开始。

她起身,自行梳洗,换上了一身符合三少奶奶身份、却并不过分张扬的藕荷色对襟长袄,下着月白百褶裙。长发绾成简单利落的单螺髻,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玉簪——苏晚自己的那支银簪,被仔细收在了妆匣最底层。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眼沉静,除了面色略有些苍白,与昨日那个盛装的新嫁娘判若两人。

丫鬟捧着热水和早膳进来,是两个十五六岁、模样清秀的丫头,一个叫春桃,一个叫夏荷,看起来还算本分。伺候她梳洗用膳时,两人都低眉顺眼,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话,显然是得了吩咐。

用过早膳,云蓼在春桃的陪同下,简单熟悉了一下静尘斋的格局。

静尘斋是座独立的三进院落,前院是书房、待客的小花厅和邓衍平日处理事务之所;中庭是正房、东西厢房和一个小巧精致的花园,引了活水,叠了假山,植着翠竹、芭蕉和一些应季花草;后院则是下房、小厨房和存放杂物之处。院子不算极大,但布局清雅,处处透着一股与邓府其他地方的富丽堂皇不同的、沉静的书卷气。

“三公子平日多在书房,或在前院处理外务。若无要事,寻常不许人打扰。”春桃引着路,一边低声介绍,“老夫人和夫人那边,每日晨昏定省是规矩。不过三公子吩咐了,说夫人初来乍到,今日可晚些过去,不必拘泥时辰。”

云蓼点头表示知晓。她的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前院那间紧闭的书房。昨日邓衍特意提及的“医书古籍”,就在那里。

“我想去书房看看。”她停下脚步,对春桃道。

春桃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未多问,只道:“是。奴婢去取钥匙。”片刻后回来,手中多了一串黄铜钥匙,“三公子交代过,夫人若要进书房,随时可去。只是书房内书籍字画繁多,有些颇为珍贵,还望夫人小心些。”

“我自会留意。”云蓼接过钥匙,独自走向书房。

推开沉重的楠木门扉,一股陈年书卷和墨锭混合的、略带凉意的气息扑面而来。书房宽敞明亮,三面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类典籍。临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文房四宝井然有序,案头还摊着一本未合上的账册。多宝格上陈设着几件古朴的瓷器玉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皆是名家手笔,却并无过分奢靡之感。

一切都符合邓衍给人的印象——严谨,有序,透着内敛的贵气。

云蓼的目光,首先落在了书架上那些与医学相关的区域。果然,占据了一整面墙的书架中,有整整两排都是医书。从《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等基础典籍,到许多她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珍本、孤本,甚至还有一些用特殊文字(梵文、波斯文?)书写、她完全看不懂的异域医书,琳琅满目,令人咋舌。邓家不愧为巨富,竟能搜罗到如此多的医学珍藏。

但邓衍昨日特意提醒的,恐怕并非这些明面上价值连城的珍本。

她走到书架前,手指轻轻拂过书脊。有些书显然经常被翻阅,书页边缘已微微卷曲发黑;有些则簇新,仿佛从未被人打开过。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架最底层,靠近墙角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堆放着几摞用蓝色粗布包裹着的、看起来颇为陈旧的书卷,布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与周围干净整洁的环境格格不入。她蹲下身,解开其中一摞的布包。

里面是几本线装书,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多有破损。书名是普通的《验方新编》、《本草拾遗》之类,并无特别。但当她拿起最下面一本时,手指触到书页的质感,却微微一顿。

这纸张……似乎比寻常纸张更厚实,更有韧性。她小心地翻开,里面记录的内容也确实是寻常药方,字迹工整,并无异常。但当她将书页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细看时,却发现纸张的纹理似乎有些……不均匀?某些地方,墨迹之下,仿佛还有更淡的、几乎与纸张同色的字迹痕迹。

是“夹叶”?还是用了特殊的隐形药水书写?

她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将这本书单独取出,放在一旁。继续翻看其他几摞布包,又发现了两本类似情况的书籍,一本是《脉诀》,一本是《铜人腧□□注》,都是医家常见书籍,但纸张和墨迹都透着蹊跷。

邓衍说的“存放不当”、“小心翻阅”,指的就是这些?他是有意留给她发现的?这些书里,藏着什么秘密?

她不敢在书房久留,将三本可疑的书册用原来的蓝布重新包好,抱在怀中,走出了书房。

“夫人,这些旧书……”守在门外的春桃见状,有些迟疑。

“哦,我见有些医书破损了,想拿回去看看,若有能修补的,便试着修一修,也算打发时间。”云蓼语气自然,“三公子既允我翻阅,应是无妨吧?”

“既是夫人要用,自然无妨。”春桃不再多言。

回到正房,云蓼吩咐春桃夏荷无事不要打扰,便将房门关好。她走到窗边的书案前,将三本书册摊开。

首先检查那本《验方新编》。她取来清水、白醋、酒液,甚至用银针试探,都未使隐藏的字迹显现。难道只是纸张特殊,并非密信?

她凝神思索,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还未点燃的油灯上。火烤?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冒险一试。小心地撕下书页空白处极小的一条,凑近油灯火焰上方烘烤。起初并无变化,就在她以为方法不对时,那纸条边缘被火舌微微舔舐到的部分,竟渐渐浮现出几缕极淡的、金色的丝线状纹路!

不是字,是图!是类似她手中那块“下”字铁牌上的、繁复诡异的纹路!

她心头剧震,立刻熄灭了油灯,用剪刀小心地将那本《验方新编》的封皮拆开。果然,在封皮内衬的夹层中,藏着一张极薄、近乎透明的丝绢,丝绢上用特殊的金色颜料,绘制着一幅与铁牌纹路同源、但更加完整复杂的图案!图案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她勉强能辨认出的古篆字——“药”。

她又迅速拆开另外两本书。《脉诀》封皮内,同样藏着一幅丝绢图,图案略有不同,中心古篆字是“针”。《铜人腧□□注》内藏的丝绢图,中心古篆字是“引”。

药、针、引。

“九转还魂散”的下卷,分为“药”、“针”、“引”三部分?她手中的羊皮经络图,对应的是“针”部?那铁牌又是什么?钥匙?信物?

而这三部分,竟被邓衍(或者说邓家)藏在书房这些看似寻常的旧医书里!是邓衍有意为之,还是邓家也一直在寻找并收集这些东西?邓衍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吗?他昨日是暗示她来取,还是……在试探她是否能发现?

疑问如乱麻,但她至少确定了一点:邓家与“九转还魂散”秘方,绝对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这三部分就是邓家当年从刘家夺来的!

她将三张丝绢图小心取出,与那块“下”字铁牌放在一起。铁牌触碰到丝绢图的瞬间,竟微微发热,上面的纹路似乎与丝绢图上的纹路产生了某种共鸣,光影流动,玄妙无比。

果然,铁牌是解读这些丝绢图的关键!或者说,是启动某种机关、或验证身份的“钥匙”!

她正沉浸在这惊人的发现中,门外忽然传来春桃的声音:“夫人,老夫人房里的翡翠姐姐来了,说老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云蓼心中一凛,迅速将铁牌、丝绢图、连同那三本拆开的旧书,一起用一块布包好,藏进床榻内侧一个带锁的小柜中(钥匙她随身携带)。整理了一下衣衫和神色,才扬声道:“请翡翠姐姐稍候,我这就来。”

——

颐福堂。

与静尘斋的清雅不同,颐福堂更显富丽堂皇,却也透着一种岁月沉淀下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邓老夫人坐在上首的紫檀木罗汉榻上,穿着赭色团寿纹锦缎长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水头极足的翡翠头面,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她面容慈和,但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看人时,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锐利。

邓夫人坐在下首,穿着姜黄色缠枝牡丹纹褙子,妆容精致,笑容温婉,但眼神里的打量和算计,却掩饰得并不算太好。

云蓼——此刻是苏晴——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孙媳给祖母请安,给母亲请安。”

“快起来,坐吧。”邓老夫人示意她坐在旁边的绣墩上,目光在她脸上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才缓缓开口,“昨日辛苦你了。衍儿那边事情多,若有怠慢之处,你多体谅。”

“祖母言重了,夫君事务繁忙,孙媳省得。”云蓼垂眸应答。

“嗯,是个懂事的孩子。”邓老夫人点点头,语气温和了些,“既进了邓家的门,便是邓家的人。日后安心跟着衍儿,相夫教子,管理内宅,便是你的本分。衍儿年纪轻,有时行事难免急躁,你性子静,要多规劝着他些。”

“孙媳谨记祖母教诲。”

邓夫人在一旁笑着接口:“母亲放心,晴丫头瞧着就是个稳重知礼的。衍哥儿能得此佳妇,是他的福气。”她又转向云蓼,笑容亲切,“晴丫头,以后这里就是自己家了,缺什么短什么,或是下人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只管来跟我说,莫要委屈了自己。”

“多谢母亲关怀。”云蓼再次垂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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