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了些家常,诸如昨夜睡得可好,饮食可还习惯,静尘斋的下人可还得用之类的闲话。云蓼一一谨慎应答,滴水不漏。
末了,邓老夫人似乎无意般提了一句:“听说你略通医术?”
云蓼心头微紧,面上不显:“略知皮毛,不敢称通。家母早年体弱,妾身随侍在侧,看过几本医书,认得几味药材罢了。”
“哦?”邓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女子通些医理也是好事,至少能调理自身,照料夫君。衍儿书房里倒有不少医书,你若有兴趣,可去翻看。只是……”她抬眼,目光如炬,“有些书年代久远,牵扯旧事,看看便罢,莫要深究,更不可外传。咱们邓家树大招风,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需得谨慎。”
这话,与昨日邓衍所言,几乎如出一辙!是祖孙二人早有默契,还是邓老夫人也在警告她?
“孙媳明白,定当谨守本分,绝不逾矩。”云蓼恭顺应下。
又说了几句,邓老夫人面露倦色,便让她退下了。
走出颐福堂,云蓼才发觉背后已沁出一层薄汗。邓老夫人的敲打,比邓衍的试探更直接,也更具有压迫性。这位看似慈祥的祖母,绝非表面那么简单。她的话,证实了邓家对“医书”(或者说秘方相关之物)的敏感和戒备。
她必须更加小心。
——
午后,云蓼以“初来乍到,想熟悉府中环境”为由,带着春桃在邓府内院走了走。邓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花园水榭,无不精致奢华。她看似随意漫步,实则暗暗记下路径、各房各院的位置,尤其是二房邓琮所居的“锦墨轩”方向。
经过一处僻静的回廊时,忽然听见前方假山后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二爷这回病得蹊跷,昨日还好好的,今日就起不来身了,疼得满床打滚……”
“嘘!小声点!让那边听见……”
“听见又如何?三公子刚大婚,二爷就病倒,这……这也太巧了!”
“少嚼舌根!快去请大夫是正经!”
两个婆子匆匆从假山后转出,见到云蓼主仆,吓了一跳,慌忙行礼问安,然后低着头快步走了。
云蓼心中微动。邓琮病了?还病得蹊跷?是旧疾复发,还是……与她昨日取走书房的东西有关?或是,与“长生道”、“老鬼”之死有关?
她不动声色,继续前行。看来,邓府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浑。邓琮的“病”,或许是个机会,也或许是个新的危机。
傍晚时分,邓衍回到了静尘斋。
他换了身家常的墨青色直裰,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晚膳摆在了正房的小花厅,菜色精致,却只有他们两人。
席间无言。只偶尔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用完膳,漱了口,丫鬟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邓衍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忽然开口:“今日去祖母那里了?”
“是。”云蓼应道。
“祖母可说了什么?”
“祖母慈爱,问了些家常,让妾身安心。”
邓衍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深邃:“只是问家常?”
云蓼心中微凛,知道瞒不过他,便斟酌道:“祖母……也提了一句,说书房有些旧医书,让妾身莫要深究,谨慎为上。”
邓衍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仿佛在思索什么。
“书房里的书,你可看了?”他问,语气平淡。
“粗略看了看,拿了几本破损的,想试着修补。”云蓼答道,心跳微微加速。
“哦?哪几本?”
“一本《验方新编》,一本《脉诀》,还有一本《铜人腧□□注》。”云蓼如实说出书名,想看看他的反应。
邓衍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才缓缓道:“那几本书……年代是久了些,纸张也脆了。你能修补便补,若不能,也不必强求。改日我再寻好的给你。”
他没有追问她是否发现了书中的秘密,也没有拆穿她“修补”的借口。这态度,反而更让她心中不安。
“是,妾身知道了。”她低声道。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邓衍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渐起的夜色,背影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
“明日,我要出城一趟,处理些盐务,约莫三五日方回。”他背对着她,声音平静无波,“府中之事,祖母和母亲自会料理。你……安心待在静尘斋,若有事,可遣人去寻秦川。”
他要离府?在这个当口?
“是,夫君一路小心。”云蓼应下,心中却快速盘算。他不在,对她而言,或许是探查的良机,但也可能意味着更少的庇护,更多的危险。
邓衍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深,仿佛要将她看透。良久,他才道:“早些歇息吧。”
说罢,他并未留宿正房,而是转身,径直走向了书房的方向。
云蓼独自坐在灯下,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邓衍的离去,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邓琮的突然病倒,是真是假?
书房中发现的丝绢图,与铁牌的秘密,又该如何破解?
而明日,在这失去男主人的邓府,她这新任的三少奶奶,又将面临什么?
夜色,如浓墨般晕染开来,将静尘斋,将整个邓府,缓缓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