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柳月卿目光落在阮萍萍略带倦色的眉眼上,那眼底藏着连日赶路的风尘,纵然强撑着精神应酬,指尖却微微泛着累意。她当即放下银筷,声音温和如浸了温水的棉絮:“萍丫头,瞧你这眉眼间的倦色,怕是累着了。不如先回房歇息,余下的热闹让他们折腾便是。”
阮萍萍正觉腰背有些发沉,闻言连忙欠身:“多谢外祖母体恤。”
一旁的陆馨馨立刻来了精神,放下手中的玉勺,自告奋勇道:“祖母放心,清芷园我早就让人收拾妥当了,我带萍妹妹和董姑娘过去便是,保管让她们住得舒心!”她性子爽朗,说话时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气。
柳月卿含笑颔首,转而对阮萍萍温声道:“这清芷园,原是你母亲出阁前的居所。如今你来了,正好去瞧瞧她从前住的地方,想来你定会住得习惯。”阮萍萍闻言,眼底瞬间泛起一层温润的水光,她攥了攥衣袖,心中满是向往。
阮萍萍与董灵秀起身,对着席间众人屈膝行了一礼,轻声告退。董灵秀依旧是那副温婉沉静的模样,垂着眉眼,随着两人往后院走去。穿过几道月亮门,绕过一片荷塘,便到了清芷园。园内种着不少花草树木,还有一座小巧的池塘,塘边种着腊梅,几朵未开的花苞正迎风摇摆。
“这里好不好看?”陆馨馨拉着阮萍萍的手,指着园内的景致,“这是我特意让下人收拾出来的,不知你们喜好,但清静些总没错。”她说话时,目光扫过塘边的腊梅,又落在廊下的竹椅上,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
阮萍萍由衷赞叹:“太美了,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董灵秀也忍不住点头,眼中带着几分笑意,轻声附和道:“确实雅致得紧,陆姑娘费心了。”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园外传来,伴随着轻微的喘息声。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陆子墨抱着一摞书,快步跑了过来,青色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表妹,我……我把你要的话本拿来了,还有几本诗集,都是我平日里觉得不错的,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他跑得气喘吁吁,说话时气息都有些不稳,抱着书的手臂微微收紧,生怕不小心把书摔了。
阮萍萍连忙上前接过,那摞书不算轻,见他跑得这般急切,心中泛起一丝暖意。“三表哥多谢你特意跑一趟,还这般费心挑选。”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关切。
陆子墨听后脸颊如同染上了胭脂般,从耳根蔓延到脖颈。他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小声道:“不……不客气,表妹喜欢就好。”
陆馨馨在一旁看得真切,当即打趣道:“哟,我们家子墨今天怎么这么殷勤?往日里让你帮我拿本书,你都推三阻四,要么说功课忙,要么说忘了,今日倒是积极得很,跑这么快,生怕慢了让表妹等急了?”她说话时,眉眼弯弯,语气中满是戏谑。
陆子墨瞪了她一眼,脸颊更红了,嘴硬道:“我……我只是觉得表妹远来是客,理应招待周到些,更何况,我可是第一次做人家哥哥,自然要照顾妹妹一些,哪像你说的那样。”说完,他便匆匆告退,转身时脚步有些慌乱,竟差点撞到廊下的朱红柱子,幸好及时稳住了身形,引得阮萍萍、陆馨馨和董灵秀一阵轻笑。他耳根通红,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园子,那模样,活像只受惊的小鹿。
待陆子墨红着耳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走远,那略显仓促的脚步声还在廊下隐隐回响,陆馨馨才笑着摇了摇头,转头对阮萍萍和董灵秀解释道:“你们也别打趣子墨,他可是我们兄弟姐妹四个里头最小的,打小就盼着爹娘能再给添个妹妹。那会儿还总哭唧唧地缠着娘,说想要个软乎乎的妹妹疼,如今可算盼来了萍妹妹,他这是把攒了好些年的‘哥哥瘾’都拿出来了,恨不得事事都替你操心到。”
她说话时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对幼弟的纵容与疼爱,想起陆子墨方才的窘迫模样,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他性子本就腼腆,平日里对着我们这些姐姐哥哥都少言寡语的,也就对着萍妹妹,才肯这般主动热络。”
阮萍萍闻言,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想起陆子墨气喘吁吁送书来的模样,轻声笑道:“三表哥心思纯粹,待人又这般善良体贴,确实是个让人暖心的好哥哥。”
陆馨馨止住笑,指了指东侧的厢房,对董灵秀说道:“董姑娘,你就住东厢房吧。屋里我已经让下人彻底打扫过了,铺盖都是新换的,笔墨纸砚也备齐了,你看看有什么缺的,尽管跟我说,我让人立刻去办。”
董灵秀笑着点了点头,温婉地答道:“多谢陆姑娘费心,这般安排已经极好,没有什么缺的了。”说罢,她提着自己的小包袱,自顾自进了东厢房歇息去了。
陆馨馨拉着阮萍萍进了正屋,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屋内陈设雅致,没有过多繁复的装饰,却处处透着精致。
“你先歇息会儿,一路奔波定是累坏了。”陆馨馨扶着她在软榻上坐下,语气亲昵,“我去让下人给你送些点心和茶水来,都是我娘亲手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腻,你肯定喜欢。”说完,便笑着转身离开了。
陆馨馨走后,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阮萍萍坐在书桌前,拿起一本陆子墨送来的诗集,随手翻开。书页微微泛黄,显然是被人经常翻阅的,一行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笔锋清丽,带着几分飘逸,想来是陆子墨自己摘抄的。她细细读着,诗句清雅,字里行间透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与才情。她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到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重,却在这寂静的园子里格外清晰。
阮萍萍抬头望去,只见程霄站在廊下,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温润,正静静地望着她,那目光中满是宠溺与关切,似是怕惊扰了她一般,脚步都放得极轻。
“你怎么跟来了?”阮萍萍心中一喜,连忙起身推开窗户,语气中带着几分笑意与意外。
程霄走进屋内,目光先是扫过桌上的诗集,随后落在她的脸上,温声道:“前院众人正围着丛生问东问西,把他当成了重点‘审讯’对象,一时半会儿怕是结束不了。我实在放心不下你,便偷溜过来,想看看你是否住得习惯,累不累。”他语气自然,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提起阮丛生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阮丛生如今还是阮萍萍名义上的未婚夫,此番随她一同前来陆家,自然成了陆家人关注的焦点,各种问询接踵而至,倒让他这个名副其实的准外孙女婿得了空闲。
他走到书桌旁,拿起那本诗集,翻了两页,指尖拂过那些娟秀的字迹,唇角微扬:“三表哥的字迹倒是清秀工整,看得出来是下过苦功的,想来平日里也是个爱读书的。”
“是啊,三表哥看着就乖巧文雅,待人也这般热情。”阮萍萍点点头,忽然想起堂内的尴尬,神色有些不自然,“今日表姐那般说,你……”
程霄打断她的话,眼神温柔而坚定,如同春日里的暖阳,能驱散所有的不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需解释,我都明白。”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你刚与家人团聚,正是该好好享受这份亲情的时候,不必为这些琐事烦心。而且……”说到这里,程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等陆家众人知道我们的实情,只怕如今在前面受盘问的,就该是我了。到时候,说不定比丛生还要狼狈呢。”
阮萍萍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忍不住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眼角都笑出了浅浅的细纹。心中的不安与局促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暖意与踏实。她抬头望着程霄,眼眶微微发热,带着几分哽咽道:“程霄,有你真好。”无论发生什么,他总能这般懂她、护她,让她心中无比安稳。
程霄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浅笑,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拭去她眼角的湿润,语气缱绻:“傻瓜,跟我还说这些。”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在这寂静的屋内缓缓流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陆馨馨轻快的声音:“萍萍妹妹,我给你送点心来了!刚出炉的桂花糕,还热着呢!”
程霄连忙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模样,只是眼底的温柔尚未完全褪去。阮萍萍也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悸动,笑着应道:“进来吧。”
陆馨馨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走进来,看到程霄也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了然地笑了笑:“程大哥也在呀,正好,一起尝尝我娘亲手做的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