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破晓,天边晕开一抹淡淡的橘粉,雅园内的青石小径还凝着晨起的薄露,程霄便已不请自来,悄无声息地立在院中的树下,目光灼灼地锁着阮萍萍的卧房方向,连带着空气中的桂花香,都似染上了几分急切的意味。
往日里,他们一行人皆是到饭厅用早膳,偏秦吕氏疼惜阮丹青怀着身孕,怕她一大早来回奔波受累,特意吩咐膳房每日将早饭送到雅园来,只备着秦磊、阮丹青和阮萍萍三人的份例。如今程霄突然到访,可忙坏了院里的丫鬟下人,她们手脚麻利地添碗筷、补小菜,又从后厨端来刚蒸好的蟹黄包和温热的莲子羹,瓷碗碰撞的轻响伴着袅袅热气,一番忙活才将餐桌收拾妥当。
“你今日倒是稀奇,太阳还没爬过墙头就往我这雅园钻。”秦磊手中的玉筷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精准地放进阮丹青碗里,眼角眉梢带着几分戏谑,对程霄笑道。
程霄却没接秦磊的话茬,一双眼睛像黏了磁石般,死死盯着阮萍萍的房门,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白粥,心思全然不在眼前的早膳上。听见秦磊的调侃,他头也没抬,语气漫不经心:“我哪日不是这般惦记你?闲来无事便想来瞧瞧你。”
这口是心非的模样,被阮丹青看得一清二楚。她瞧着程霄伸长脖子、翘首以盼的样子,活脱脱像个盼着夫君归家的小媳妇,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你这模样,可不像是来看夫君的!萍萍刚起身梳洗,再过片刻就来用膳,你且耐心等着。”
被戳破心思的程霄非但没有半分尴尬,反倒大大方方地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门口,斜倚在朱红门框上,双手抱胸,明目张胆地等了起来。阳光透过门框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颀长的影子,少年人的坦荡与直白,倒让院里的丫鬟们忍不住偷偷抿嘴笑。
没过多久,阮萍萍房间的雕花木门被婢女轻轻推开。晨光如碎金般洒在青石板上,阮萍萍踏着一身暖阳走了出来。乌发随意挽成一个松松的发髻,仅用一支素银钗固定,余下几缕青丝垂在颈后,沾着晨起的薄润水汽,平添几分慵懒。她脸上只匀了层浅浅的胭脂,衬得肌肤莹白如玉,唯有眉梢用螺子黛细细描过,眼尾微微上挑,映着晨光,眸中似盛着漫天星子。身上那件月白绫裙绣着细密的缠枝海棠,裙摆随步履轻晃,露出的皓腕上,一只素银镯子衬得肌肤愈发剔透,行走间,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一串悦耳的风铃。
她瞥见倚在门框上的程霄,只是浅浅一笑,那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漾起圈圈涟漪,随后径直走到餐桌旁坐下。刚抬眼想唤侍女盛粥,程霄便已抢先一步,从侍女手中接过粥碗,细心地吹了吹热气,才贴心地递到她面前,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阮萍萍神色坦然地接过粥碗,连声道谢都没有,低头默默喝了起来,仿佛这样的照顾本就理所当然。程霄见她动了筷,这才放心地回到自己座位上,慢条斯理地吃起饭来,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她,像是怕她吃不好一般。
这看似寻常的一幕,落在阮丹青眼中,却藏着说不尽的猫腻。她悄悄凑到阮萍萍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你们两个今日不对劲!老实说,昨天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这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掀开了阮萍萍心底的遮羞布。她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握着筷子的手都微微顿了顿。阮丹青见状,立刻猜到了七八分,追问道:“你这反应就更不对了!快从实招来,你们到底怎么了?”
程霄在一旁听得清楚,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并不插话,顺手夹了一筷子阮萍萍爱吃的翡翠白玉丝,放进她碗里,随后便自顾自地吃起饭来,那模样,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却又处处透着维护。
“确实不对劲!程霄,你这反应也太淡定了!”秦磊也看出了端倪,转头对着程霄说道,“你们两个昨晚肯定有事儿!”
这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追问了半天,奈何程霄和阮萍萍像是约好了一般,只是低着头默默用膳,任凭他们怎么问,都不肯吐露半个字,急得秦磊抓耳挠腮,阮丹青也频频皱眉。
好奇心被吊到顶点的秦磊和阮丹青憋得难受,最后还是阮丹青按捺不住,一把拉起阮萍萍的手,说道:“你跟我来!”说完,便拉着她回了卧房,还不忘反手带上房门。厅堂里的两个男人也没闲着,秦磊立刻凑到程霄身边,开始旁敲侧击地盘问起来,非要他一字不落地道明缘由。
时光荏苒,月余时光转瞬即逝,离别的日子悄然来临。阮萍萍三日前便已向秦四海与秦吕氏递交了辞呈,如今真要启程,心中反倒涌起一股浓浓的不舍,望着雅园里熟悉的一草一木,眼底满是留恋。
秦四海与秦吕氏早已为他们一行人准备好了充足的物资,下人们正忙着将大包小包的行李往马车上搬,有风干的肉脯、精致的糕点,还有御寒的衣物和疗伤的药材,满满当当堆了大半车,每一件都承载着两人的一片心意。
阮丹青站在院中,看着正与秦吕氏话别的阮萍萍,转头对身旁的阮丛生说道:“萍萍把你们之间的事都告诉我了,你还好吗?”
阮丛生低头笑了笑,语气看似轻松:“有什么不好的?这么多年,我总算是得到了答案,现在心里反倒踏实了,好得不能再好了。”
阮丹青却不信他这番说辞,脸上满是担忧:“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待萍萍的心思,我看了这么多年,如何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她转向阮丛生,神色郑重地说道:“丛生,无论你心里怎么想,今后打算怎么做,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伤害萍萍。萍萍从前懵懂,对你的心意一无所知,她一直把你当作亲兄长、当作家人。你们虽付出的感情不同,但都是真心待彼此的。我不想我最重要的两个家人,最后反目成仇,我怕会失去你们。”
阮丛生自然明白阮丹青的担忧,他看着阮丹青,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安慰道:“你放心,即使萍萍选择了程霄,我与她也永远是家人,与你,更是如此。我真心希望她能幸福,绝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这么多年的执念,如今也算有了归宿,我会好好的。”
听了这话,阮丹青才彻底放下心来,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正在此时,阮萍萍朝着她喊了一声,阮丹青应了一声,便快步朝她走去。阮丛生站在原地,笑着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随后便转身朝秦四海走去,帮忙清点行李。
“你方才与丛生说什么呢?”阮萍萍挽着阮丹青的胳膊,好奇地问道。
“还能说什么,无非是叮嘱他好好照顾自己。”阮丹青笑了笑,随即语气变得不舍起来,“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一定要经常给我写信,跟我说说你的近况。若是赶得及,你们一定要来参加孩子的满月酒,到时候让孩子认你做干妈,也算了却你的一桩心愿。”
阮萍萍看着阮丹青眼中的不舍,笑着点了点头,一一应下,随后也反过来叮嘱道:“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女子生产本就凶险,你前期听你婆婆的话,多吃些有营养的东西倒无妨,可等月份大了,就不能再暴饮暴食了。即使身子重了,也要多走动走动,不然胎儿太大,容易难产。我可不想你出事,更不想你一命换一命!”
“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保证等你下次回来,看到的还是那个生龙活虎的我!”阮丹青笑嘻嘻地保证着,眼底却泛起了淡淡的泪光,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好了!行李都装完了,咱们可以出发了!”姚宇哲架着马车,在院外高声喊道,提醒他们该上路了。
纵有万般不舍,也终有离别之时。阮萍萍与秦四海、秦吕氏一一告别,眼眶微微泛红。秦吕氏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是遇到困难,就写信回来,我们一定竭力相帮,你随时都能回来,就把这当成你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