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裹着夜凉吹过,秦稚扶着封自兴的手臂,指尖都因用力而泛白。他浑身是伤,每走一步都牵扯着青紫的皮肉,疼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仍强撑着不让自己晃悠,怕累着身旁本就受惊的姑娘。两人互相搀扶着刚转出拐角,几道熟悉的身影便急匆匆奔了过来,正是四处寻觅封自兴的封家下人。
“少爷!我的少爷!您这是怎么了?”贴身小厮福子一眼就瞧见了封自兴满身的狼狈,衣袍沾满尘土,嘴角还挂着血迹,当即吓得脸色发白,快步上前稳稳托住他另一边胳膊,声音都带着哭腔,“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您打成这样?”
秦稚站在封自兴身侧,额前的碎发还沾着方才挣扎时的潮气,眼神却异常坚定。不等封自兴开口,她已抢先说道:“打你家少爷的人还在旁边巷子里,不过他们也没讨到好,都被打晕了!是你家少爷拼死护住了我,快带人把那些歹人绑了送官,别让他们醒了跑了!”
福子闻言,先是难以置信地看看秦稚,又瞅瞅自家少爷那副惨状,仿佛没听清这般离奇的话。直到对上秦稚清亮而决绝的眼眸,他才不敢再有半分迟疑,重重点头:“是!小姐放心!”说罢转头对身后的仆役吩咐道,“你们几个跟我来,仔细搜遍巷子,把人捆结实了送府衙,就说蓄意伤人、意图不轨!”一众仆役应声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弄深处。
封自兴被两人搀扶着,步履蹒跚地往前走,秦稚方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忍不住低声解释:“其实不是我救了你,我也不知道那三个人怎么就晕了……我刚才明明一直在挨揍,根本没还手的余地。”
秦稚闻言,脚步微微一顿,转头看向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眼底满满的心疼与执拗,她小心翼翼地扶着封自兴避开脚下的石子,轻声却坚定地说:“不,若不是你挡在我身前,我此刻怕是早已遭了他们的毒手。不管那三人是如何晕倒的,都是你第一个站出来替我挡下了危险,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在我眼里,你就是救了我的英雄。”
封自兴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那点笨拙又胆怯的反抗,竟会被秦稚如此珍视。他低头看向身旁的姑娘,她身形纤细,却正用尽全身力气扶着他,生怕他摔倒;长街上人来人往,她时不时抬眼张望,小心翼翼地护着他,不让匆匆而过的路人撞到他满身的伤痛。这般狼狈不堪的自己,在她眼中竟成了英雄。封自兴心中一暖,先前挨打的疼痛仿佛都减轻了几分,看向秦稚的眼神里,渐渐盛满了怜惜与感激,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两人刚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熟悉的呼喊:“幼幼!”
秦稚抬头一看,正是带着官兵赶来的秦磊。秦磊瞧见两人这副模样,尤其是封自兴浑身是伤、脸色苍白的样子,顿时急道:“这是怎么了?”
秦稚简单说了方才的遭遇,秦磊听后又惊又怒。官兵去巷中将那三个歹人押回府衙审讯,见封自兴伤势颇重,实在不宜再奔波,便道:“今日之事辛苦封少爷了,笔录之事改日再补,你们先回府疗伤吧。”
封自兴本想推辞,却实在支撑不住,只得点头道谢。秦磊让人找来一辆马车,小心翼翼地扶着两人上车,一路护送他们而去。
而此时,长街边一处屋顶上,程霄与阮萍萍正静静看着这一切。直到看到秦稚与封自兴平安上了马车,阮萍萍那颗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程霄,带着几分打趣说道:“看这情形,秦家和封家怕是要结亲了吧?这样一来,你就不用担心秦稚再缠着你了。”
程霄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他们二人若想结亲,恐怕没那么容易。不过你后半句倒是说对了,你不用担心秦稚再缠着我了。”
阮萍萍一愣,以为他说错了,连忙纠正道:“是你不用担心了,不是我。”
程霄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笑意,语气意味深长:“你也不必担心了。”
阮萍萍这才反应过来,程霄这话原是说给她听的。她抬眼望去,正好撞进他深邃而温柔的眼眸里,那里面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愫,却让她心跳骤然加速。脸颊瞬间染上红晕,阮萍萍慌忙低下头,将目光移向别处,不敢再与他对视。她怕自己再看下去,那颗早已不受控制的心,会彻底沉沦,甚至会忍不住扑进他怀里。
夜色渐浓,一轮皎洁的明月悬在墨蓝色的天空中,月光像揉碎的霜雪,轻轻铺洒在灰瓦之上,连檐角蔓延的青苔都被染得发亮。晚风徐徐吹过,裹挟着街角桂树的甜香,漫上屋顶,撩动阮萍萍垂在肩头的发丝。远处,几盏孔明灯缓缓升起,带着游人的祈愿,慢悠悠地飘过屋顶。
阮萍萍望着那冉冉升起的孔明灯,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好奇,忍不住踮起脚尖,想要看清灯面上写的是什么愿望。她的指尖刚要触碰到那薄薄的纸灯,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握住,抬眼望去,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他轻轻捏住那盏飘到两人面前的孔明灯,摇曳的烛火透过薄纸,将他青衫袖口绣着的云纹映得微微发红。四目相对的刹那,长街上喧闹的人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渐渐低了下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人,还有烛火与月光在彼此眼底轻轻摇曳。
程霄微微抬手,将捏着孔明灯的手臂抬高了一些,正好挡住了两人的身影,使得街上的行人无法窥见灯后的光景。月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轻轻叠落在瓦片上,两颗头颅紧紧相贴的影像,宛如一幅剪映画,与孔明灯上“愿有情人终成眷属”七个小字交相辉映,格外动人。
片刻后,程霄松开手,那盏孔明灯再次缓缓升空,向着月亮的方向飘去。屋顶上,阮萍萍满脸娇羞地低着头,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程霄则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浅笑,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宠溺与怜惜。
当晚,众人一同回到秦府。秦磊将事情的经过一一告知了秦四海与秦吕氏,程霄则不动声色地略过了他与阮萍萍在屋顶观望的情节,若是让秦磊知道他当时就在一旁,却未曾立刻出手,怕是要怪他冷眼旁观了。
各自散去后,阮萍萍独自回到房间,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屋顶上的画面,她至今仍有些恍惚,不知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接受了程霄的吻。她只记得,当时自己沦陷在了他温柔如水的眼眸里,耳边传来他低沉而认真的声音:“我愿入赘阮氏,你不必有所挂碍,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我,只求你能接受我。”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双温润的唇便覆了上来,堵住了她刚想轻启的嘴。
她并非后悔接受程霄,而是惊讶于自己竟没有丝毫反抗。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连身体都下意识地接纳了他。但阮萍萍向来不是会为难自己的人,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便要为这份选择负责,更要亲口向阮丛生说清楚。
于是,阮萍萍翻身下床,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借着窗外皎洁的月光,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朝着偏院走去,她知道这个时辰大概率都还没睡。
刚走到偏院门口,阮萍萍便听到院内传来两人的交谈声,其中一道正是程霄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声厉色:“我已经把话都跟你说清楚了,萍萍心里有我,你又何必非要强求她亲口跟你说?你这不是在为难她吗!”
紧接着,是阮丛生轻描淡写的笑声,带着几分不信:“你说她心中有你,她便有你了?萍萍的心思,何时轮到你来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