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晴空万里,一阵清风吹过窗棂,钻进屋内,为夏末的夜晚添了几分清爽凉意。
阮萍萍在地上坐得久了,膝盖有些发凉,便起身坐到了一旁的竹床上。她听得入了迷,只觉得有些乏了,便伸直双腿,双手撑在身后,半仰着身子,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像极了听书入迷的邻家姑娘。
程霄见状,连忙走到姚宇哲的另一侧,不动声色地为阮萍萍腾出了最佳的“听故事视角”,自己则站在一旁,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姚宇哲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继续说道:“现在想来,那金圣从一开始就不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人。自从老板娘跟他在一起后,我每日都发现柜台里的银子会少一些。我自然会告诉老板娘,可她却说,是金圣拿去镇上做生意了,还说这事提前跟她知会过。我信了老板娘的话,便不再多问。可几个月过去了,金圣只一味地从客栈支银子,却从未见他带回过一分钱进项。无论做什么生意,也不可能几个月都毫无收益,这里面定然有问题。于是那日,趁着店里没有客人,我便悄悄跟在了金圣身后,想看看他到底去镇上做什么。”
那时的姚宇哲年纪尚小,身材矮小,正好借着这一点优势,一路躲藏得极好,始终没有被金圣发现。到了镇上,金圣熟门熟路地就朝着一家赌坊走去。赌坊门口的伙计显然与他十分熟络,一见到他,立刻笑着迎了上来:“呦!狗剩哥来了?今日定是好手气!”
金圣刚抬起的脚瞬间顿住,脸色一沉,不悦地转过头看着那伙计。
那伙计本是随口一句问候,没料到竟惹得金圣不快,顿时反应过来自己叫错了名字,连忙抬手扇了自己一个嘴巴,赔笑着道歉:“哎呦!是小的嘴笨,一时叫顺了嘴!小的该死!是金圣大哥!金圣大哥今日定能时来运转,赢个盆满钵满!”
金圣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傲娇地朝着伙计翻了个白眼,迈着大步走进了赌坊。
那伙计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对着他的方向啐了一口,不满地嘟囔道:“什么东西!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的叫花子,倒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姚宇哲见状,连忙上前,顺着伙计的话头说道:“他以前不就是个跛腿的叫花子吗?怎么如今变得这般风光?”
伙计先是警惕地上下打量了姚宇哲一番,见他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料想是哪家跑出来玩的,便放下了戒心,抱怨道:“谁说不是呢!不知道在哪发了笔横财,这几个月天天来,输光了钱,也不像从前在赌坊借了,第二天还能拿着一大笔银子来。我怎么就没这好命呢!”
姚宇哲装作懵懂的样子,继续追问道:“他以前也常来赌坊吗?还借过钱?”
伙计一听这话,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压低声音说道:“这孙子以前就是个嗜赌如命的主儿,可惜没钱,输了就跟我们赌坊借,借了又还不起。他那条跛腿,就是我们老板当年为了要债,亲手打折的!”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脸色一沉,挥手驱赶姚宇哲:“去去去!谁家的小屁孩,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走!”
姚宇哲见再也问不出什么,便不再纠缠,转身快步离开了。
回到客栈,他将自己在镇上打探到的一切都告诉了金花。金花先是连连摇头,满脸不可置信,随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瘫软在凳子上,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自嘲:“我就说,我这样的人,不配得到真心,不配拥有一个好儿郎。也罢,只要他对我是真心的,就算他好赌,我也认了……”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下去,但姚宇哲已然明白了她的心思。她太渴望被爱了,渴望到哪怕明知这可能是一场骗局,也愿意赌上一把,金圣赌的是钱财,而她赌的是一份虚无缥缈的感情。
姚宇哲是被金花一手养大的,他对金花的感情,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感激,更像是亲人一般。他不愿看到金花泥足深陷,便开始私下里偷偷盯着金圣,希望能找到他悔改的证据,也希望能在他彻底沉沦前,拉他一把。
不知是赌坊设局,还是金圣运气不佳,自从姚宇哲开始盯梢后,他就再也没赢过钱。每日输光了银子,便乖乖回客栈陪着金花,除了嗜赌,倒也算得上老实。
可姚宇哲始终不死心,他想知道,若金圣真的赢了钱,会不会想着把银子带回客栈,想着金花。终于,这一天,他等到了答案。
那日,金圣的运气格外好,赢了满满一大袋银子,脸上挂着春风得意的笑容,快步走出了赌坊。姚宇哲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一紧,连忙跟了上去。可金圣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回村,反而朝着镇子深处走去。
姚宇哲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脚下不敢停歇,一路尾随,直到金圣停在一座挂着“怡红院”牌匾的楼前,抬脚走了进去。
看到这三个字,姚宇哲瞬间明白了一切。他再也待不下去,转身朝着村子的方向狂奔而去,他要尽快告诉金花,若还来得及,或许她还能亲手戳破这场骗局。
一路狂奔,风在耳边呼啸,姚宇哲的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当他跑到客栈大门口时,却突然犹豫了。他太了解金花了,她太需要这份“爱”了,哪怕这只是她为自己编织的一场梦。若不是她亲手戳破,就算别人说得再多,她也未必会醒。
姚宇哲在门口站了许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把金花骗去怡红院,让她亲眼看看金圣的所作所为,让她彻底死心。
打定主意后,他不再犹豫,冲进客栈,朝着金花的卧房大喊:“老板娘!老板娘!金圣遣人来报信,说让咱们赶紧去镇上一趟!”
金花一听这话,连忙推开房门跑了出来,在二楼走廊就焦急地朝着楼下喊:“是不是赌坊的人?他是不是又输光了,要我去赎他?”
“我不知道!那人只说了个地址就走了,没说是不是赌坊的人!”姚宇哲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答道。
金花也顾不上多问,着急忙慌地就往门外跑。姚宇哲刚想跟上,却见她又转身折回柜台,双手抓着银子往钱袋里塞,一把又一把,连数都没数,直到钱袋鼓得再也塞不下了,才束好袋口,紧紧揣进怀里,快步朝外跑去。
两人一路急行,几乎是小跑着赶往镇上。进了镇后,姚宇哲便领着金花朝着怡红院的方向走去。
金花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条路根本不是去赌坊的方向,可她心中牵挂着金圣,并未多想。直到走到怡红院门口,她才停下脚步,脸色苍白地问道:“你老实说,真的是金圣遣人来叫我的吗?”
事到如今,姚宇哲也不再隐瞒,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愧疚:“老板娘,是我偷偷跟着金圣来的。他今日赌钱赢了,我想看看他会不会把银子带回来,结果就看到他进了这里。”
金花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她就算再自欺欺人,也明白怡红院是什么地方。可心中那一丝微弱的侥幸,还是让她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事实,他就算再不好,也该念着她的恩情,念着两人这段日子的情谊吧?
“我进去看看。”金花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异常坚定。她抬脚就要往里走,却被门口的龟公拦住了。
“这位夫人,我们这儿是寻欢作乐的地方,您若是来闹事的,可就别怪小的不客气了!”龟公双手叉腰,一脸警惕。
金花眼中满是绝望,只剩下最后一丝支撑着她的力气。她从怀里掏出那袋沉甸甸的银子,举到龟公面前,声音沙哑地说道:“我不闹事,只是来找人,看完就走。”
龟公的目光被那袋银子晃得直发亮,连忙换上谄媚的笑容:“夫人您请!您要找哪位?小的帮您带路!若是捉奸……还请您动静小些,免得影响了生意。”
金花没有看他,从钱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他,一边环顾四周寻找金圣的身影,一边说道:“不用你带路,我自己找。”
龟公接住银子,笑得合不拢嘴,连忙应道:“好嘞!夫人您自便,有需要随时招呼小的!”
怡红院虽不算大,却布置得极为精致。大堂正中搭着一个小舞台,台上有舞娘正在翩翩起舞,环绕着舞台摆了几十张桌子,每张桌子都用轻纱帷幔隔成独立的小隔间,微风拂过,帷幔轻轻飘动,透着几分暧昧的气息。
可金花哪里有心思欣赏这些,她站在角落,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搜寻着,终于在最靠近舞台的一张桌旁,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金圣正左拥右抱,一边饮酒,一边欣赏着台上的舞姿,脸上满是猥琐的笑容,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金花深吸一口气,招手叫来一旁的龟公,又递给他一锭银子,指着金圣身后的那张空桌说道:“我要坐那里,把桌子收拾干净。”
龟公接了银子,立刻手脚麻利地赶去办事。他悄悄走到那张桌旁,跟原本坐着的客人耳语了几句,又塞给对方一小块银子,那客人立刻高高兴兴地起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