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轧过积雪吱吱作响,王二丫端坐在其中,心如乱麻。
方才杨云云的话犹在耳边,国本之争、瑞王的阴谋、子嗣的压力、暴毙的未婚妻,这一切于心头萦绕,使人如置身迷雾,迷茫不知所措。
王二丫伸手挑开车窗挡帘一角,想要透一透气,却正巧看见东郊撤了大集,散户们正在收拾摊子。
王二丫喊停了车马,亲自下来,行不多远,看见一户卖肉摊贩正将剩余的碎肉拿油纸包了放回筐里。
生意人眼观八方,见王二丫穿的华贵,上前躬身行礼,“贵人安好,且不知要点什么,有新切的臊子,还有肋骨和五花。”一面说着一面又将竹筐里的食材一股脑儿倒在案上,一样样打开了供王二丫选。
王二丫低头撇了一眼笑道,“你倒是好刀工,只是我家里人少,用不了多少,可有大骨?我要一点炖汤。”
那贩子闻言低头腆然,“哟,要大骨您可得赶早了,这会子下集,恐怕是难寻...”
"贵人姐姐,肋骨一样能炖汤的,让我爹爹给你砍成小块子,好吃哩!"一个清亮童音窜出来,王二丫循声望去,只见案台底下钻出来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双手举着一捧新鲜排骨,满眼期待的看着她,脸颊上还带着冻疮,眼睛却晶晶亮。
王二丫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贩子见状,连忙将孩子往自己身边揽了揽,欠身道,“稚子年幼不懂事,冲撞贵人了,我们这就撤集了,告退告退。”说着,抱起孩子就走。
“等等,”王二丫出声喊住,“你这筐里剩的一并给我吧。”回头跟三巧使了个眼色,三巧应声将案上几个油纸包一并摞回筐里,轻巧巧抗上肩膀,码到车上去了。
经过王二丫身边的时候被王二丫轻轻拦下,从里面挑了一刀上好的腱子丢回案上,并从袖中摸出一绞碎银扔了过去,“天寒地冻,收了摊子炖上肉汤和孩子一起吃一口吧。”
那贩子见状,连忙带着孩子一起跪了下来,连连叩首道,“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三巧铺好脚踏,将王二丫扶回车上,轻声道,“王妃心善,那一绞银子是肉价三倍都不止呢,可不得感恩王妃大德。”
王二丫不置可否,只沉声吩咐道,“打马去东郊。”
三巧颔首称诺,将王二丫迎进车厢,见天色不早,估摸着回府还要些时候,就近在街边买了一包糖糕递进了进去,“离东郊还有些时候,王妃且垫垫肚子吧。”
王二丫双手接过,打开一瞧却是散渣渣的桂花方糕,拈起一块抿进嘴,不由皱眉。
太甜了。
原想递回去,却又顿了顿,将糖包重新折好,塞入袖中。
春红嗜甜,且带回去给她尝尝。
不一刻车马行至东郊镇口岔路,三巧回头问道,“王妃,再往前就是村落了,咱们可往哪边去?”
王二丫凑近窗口看了看,“右拐直走,看见有个旧祠堂就是。”
三巧驾马笔直往前,果见一间不大的旧祠堂,牌匾上模模糊糊的一个“王”字,心知恐是王二丫母家,恭恭敬敬的跪下嗑了三个头,方才去迎王二丫下车。
王二丫于牌匾下站定,心中百感交集,近乡情更怯,一时竟觉脚步有千金之重。
王二丫深吸一口气缓步踏过去,伸手推开吱呀呀落灰的旧门。
里面牌位大多被风吹倒,王二丫顺着仔细寻了三遍亦未找到父亲灵位,心知当日匆忙出逃,未曾好好安置父亲身后事,心中愧疚难当。
从角落寻了半块散落的木板,歪扭扭写了父亲名讳,点了火盆,于堂中跪了,一个头磕在地上,不觉流下泪来。
“女儿不孝,未曾安顿好爹爹后事,特来请罪。”王二丫声音哽咽,悲痛难忍。
三巧见状,咚地一声亦跪下来,“小的没有眼色,不知王妃要来祭奠,未曾备下香烛纸钱,向老大人请罪!”说着卷起手三指指天发誓道,“三巧在此起誓,来日定给老大人补备上,若是还浑忘了,便叫…便叫三巧日日腹痛,茶饭不思!”
王二丫本于心中有千万哀思,此刻却被三巧滑稽言语尽数打破,不觉噗嗤一声破涕为笑,点着他的脑袋骂道,“素来知道你是个讨巧的,却不知竟这样混账,祠堂里也敢起誓,竟不怕出门叫雷给劈了?!”
三巧见王二丫面色微微好转,低声好言道,“若能哄王妃开心一二,三巧就是让雷给劈了也愿意,”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外头灰蒙蒙的天空,“今儿天色实在不早,又大雪难行,只劝王妃早些回去,来日三巧备好了一应物品,再来告慰老大人不迟。”
王二丫闻言低下头,是了,自己早已无处可去,纵使知道前路艰险,纵使宇文镜有所隐瞒,自己都只能硬着头皮,回到楚王府里做好“楚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