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时卿果然如约而至,这次他带来的是元锡的旧披风。
“我说从渡口回来怎么翻遍房间也没找到,原来是让你拿走了。”语气里没有责备的意思,元锡心情复杂地摸了两下披风,上面的纹理是那样熟悉,可惜他很久都不穿披风了,“要还给我吗?”
时卿:“我怕你没有换洗的了……”越说越心虚,他慢慢低下头,鹌鹑一样的模样令元锡忍俊不禁,“没事,你拿着也行。”
“真的?”时卿霎时眼睛亮起来,说完才发现自己表现得太过兴奋了,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微发红。这披风由他抱来,又由他带走,离开时的步子都是雀跃的。
他总是很晚才离开,给元锡讲北方,讲景息,讲天泉雪山,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后者静静听着,手里闲不住似地忙活,偶尔给时卿递过一碗水,等他走的时候把草编的小动物或者帽子什么的递过去。
时卿来得勤,哪怕是白天练功练累了。元锡正听得认真,发现身边的声音好像越来越低,而后肩膀一沉,时卿倚着他的肩膀,就这样睡着了。
毫无防备。这让醒着的那位感到恍惚,好像又回到了七年前,元锡依旧是时卿最依赖的那个。
后来他们在开封集市上碰到。
元锡正在帮同门卖纸灯。头顶日头正盛,又临近中午没多少人了,他眯着眼将草帽盖到脸上打盹。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正前方停下。
这大中午的还有人来?
元锡边想边揭开草帽,然而还没等他看到来人是谁,就被一只耗子……准确来说是雕着耗子的木牌给糊住视线。
木牌后传来时卿的笑声,“像不像?”
元锡接过木牌,左看右看,“像什么?”
时卿:“七年前你送给我的那个啊,我仿着刻了一个。”说着,他绕进摊子内侧,坐到元锡新掏出来的马扎上,“我去鬼市找你,宏月姐姐说你来这了。”
“这大中午的,不嫌热?”
“还行。”
“你们天泉什么毛病,这时候还穿个貂?”
“这叫门派特色。”时卿据理力争,元锡说不过他,认了他的理,“行。”
集市的人逐渐稀少,时卿待得有点无聊,转头问元锡:“你怎么不回去?”
“再多卖点呗。”
时卿不是很能理解他这个思路,“大白天卖灯啊?”
“那不然啥时候?”
“你晚上卖呀!”时卿看不下去了,责任心爆棚,“哎行了行了,你看我的。”
他拉着元锡去吃饭,吃完饭好好休息了一阵,傍晚开始在摊子前吆喝。
时卿年轻,有活力,嗓子也好,来来往往的人被他吸引,争相凑近摊位,俩人忙得热火朝天。
灯卖得飞快,天色渐暗时,摊子上已空了大半。时卿嗓子有点哑了,眼里却亮晶晶的,带着点得意看向元锡:“怎么样?”
元锡正低头数着铜板,闻言抬起眼,看着他鼻尖沁出的细汗和颊边未褪的红晕,那点惯常的惫懒神色淡了下去,嘴角勾了勾:“嗯,厉害。”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却比平时真切许多。他将数好的铜钱分成两份,把多的那份推到时卿面前,“喏,你的工钱。”
时卿一愣,连忙摆手:“我不要!我就是……就是帮忙。”他脸颊微微发热,觉得拿钱反而生分了。
“拿着。”元锡不由分说,把钱袋塞进他手里,手指不经意擦过他掌心,带着薄茧和微凉的温度,“天泉弟子也不能白干活。再说,你晚上请我吃饭,不也得花钱?”
时卿握紧了那个沉甸甸的小钱袋,布料粗糙,却仿佛还残留着元锡指尖的温度。
“那……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都行。”元锡已经开始收拾所剩无几的纸灯,动作间,脊背似乎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找个清静点的地方吧,吵了一天,耳朵嗡嗡响。”
最后他们没去酒楼,反而拎着在熟食摊买的酱肉和几个烧饼,又打了一壶清淡的米酒,去了汴河岸边一处僻静的柳树下。河水潺潺,倒映着对岸零星的灯火与天上初现的星子。晚风带着水汽,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两人并肩坐在河堤的石阶上,一时无话,只听着水声和远处隐隐的市井喧嚣。元锡仰头灌了一口米酒,喉结滚动。时卿小口咬着烧饼,时不时偷偷瞥他一眼。昏暗中,元锡的侧脸线条显得比白日柔和,但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倦色却愈发清晰。
“元锡。”时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嗯?”
“……你的伤,真的没事了吗?”时卿问得小心翼翼,目光落在元锡握着酒壶的手上。那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此刻稳稳的,但他记得宏月的话——“伤到了脊骨”。
元锡笑了笑,米酒在壶中轻轻晃荡。“能走能跳,能卖灯能打架,”他转过头,对上时卿担忧的视线,“死不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时卿急了。
“我知道。”元锡打断他,眼神柔和下来,语气缓了缓,“真的没事了。就是阴雨天会有点酸,使不上从前十分之一的力气而已。”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了点自嘲,“所以现在只能干点卖灯送货的活儿,也挺好,清闲。”
时卿的心却像是被攥紧了。
“那个毒……”他的声音有些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