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锡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眼神倏然一凝,随即又松散开去,仰头又喝了一口酒。“宏月这个大嘴巴。”他嘟囔了一句,然后才道,“发作起来是有点麻烦。不过倒悬壶的药能压着,平时跟正常人没两样。”他顿了顿,补充道,“只要别受太重的内伤,或者情绪大起大落刺激到它,就没事。”
他说得越是平淡,时卿心里越不是滋味。这哪里是“没事”?这分明是头顶悬着一把不知何时落下的利剑。
“走了。”元锡揉揉时卿的脑袋,他好像很喜欢这个动作,时卿也总是不躲。
汴河水映着天上稀疏的星子,也映着一前一后走在河岸的两人。
*
日子在时卿频繁的探望和元锡偶尔的“接活”中流失。有时时卿来,元锡恰好不在,宏月便会拉着他闲聊,说说元锡小时候的糗事,或者打听打听有关天泉的趣闻。时卿发现,这位爽利的师姐似乎很乐意看到他来找元锡,甚至偶尔会不动声色地“泄露”一些元锡的去向。
这天,时卿又扑了个空。宏月不在,另一个面生的九流门弟子告诉他,元锡去城外给一位独居的老匠人送修补好的器具了。时卿想了想,循着那人指的大致方向找了过去。
老匠人的住处在一片略显荒僻的城郊,院门虚掩。时卿正要叩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元锡的声音,比平时低缓许多,带着少见的耐心。
“……您腿脚不便,这些重活以后别自己干了,捎个信到鬼市,或者直接去草鞋坊留个口信都行。我若不在,也会有其他同门过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絮絮叨叨地回应着,夹杂着感激。时卿透过门缝,看见元锡正弯着腰,将一捆劈好的柴火码放整齐。他动作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起身时,手不着痕迹地在后腰处按了按。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时卿的心也随着元锡的动作被撞了下。他没有进去,只是默默退开几步,背靠着院墙外的老树,耐心等着。
约莫一刻钟后,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元锡走出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带点惫懒的笑容,只是眼底有一丝掩不住的疲惫。他看见时卿,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问的。”时卿简短地回答,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空了的工具袋,“回城吗?一起。”
元锡看着他,没拒绝,只笑了笑:“行啊,天泉弟子给我当跟班,这待遇。”
回城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起初有些沉默。时卿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元锡的腰背,元锡察觉到了,浑不在意地舒展了一下肩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看什么?老毛病,不碍事。”他语气轻松。
时卿抿了抿唇,忽然问:“你当年在觉障林里,真的只是为了退门才那么拼吗?”他还记得被送走那天元锡脸上的青青紫紫。
元锡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嗤笑一声:“不然呢?还能为了什么?觉障林里行侠仗义么?那可不是我的风格。”他侧过头,眼尾弯起,带着惯有的调侃,“怎么,觉得我现在这副苟且偷安的样子,跟你想象中叱咤风云的江湖大侠不符?”
“不是!”时卿急急反驳,声音大了些,引得路人侧目。他压低声音,语气却异常认真,“我没有觉得你……我只是觉得,你本可以不用这样。如果你当年……”
“没有如果。”元锡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时卿,路是自己选的,也是自己走的。当年送你走,是觉得你该有更好的去处,像现在这样,就很好。我留在九流门,后来发生的种种,也都是我自己担下的因果。你不需要觉得亏欠,更不必想着‘报恩’。”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对我来说,你好好做你的天泉弟子,偶尔来看看我这个老朋友,这就够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卿望着元锡,心想七年光阴确实改变了许多。当年那个倒挂树上、笑容灿烂带着点痞气的少年,如今眉宇间沉淀了风霜,眼神深处藏着疲惫,唯有那嘴角习惯性扬起的弧度,依稀还有旧日的影子。
可是——
“不够。”时卿心里有一道声音告诉他。
……
来到开封后时卿往返鬼市的次数太多,引起同门的好奇。
师兄挑着眉,绕着他来回转,“先是宁愿顶着被扣分的风险都要和其他同门争夺来开封的名额,紧接着来到开封又整天整天不见人影……小卿,有情况啦?”
“没有啊。”时卿下意识反驳,为自己辩解,“有个老朋友在开封,叙叙旧。”
“哦~”师兄拖长音,“莫不是名叫‘元锡’的好友?”
!!!
时卿脸上向来藏不住事,他一惊讶地看过来师兄就知道自己说中了,老油条哼哼着,意思是“就你还想瞒过我”?
“不,不是。”时卿语无伦次,“师兄你怎么——”
“咋知道的?”师兄自觉接过话茬,“你知道自个儿睡觉的时候喊了多少次这个名不,比至尊宝喊紫霞的次数都多。”
“呃。”时卿面露羞赧,“……他,他小时候帮过我,我很感激,所以……”不对,他在紧张什么啊?
师兄抱臂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时卿从惊讶到慌乱再到强作镇定的模样,嘴角噙着促狭的笑。“哦——小时候帮过你,很感激。所以千里迢迢抢着来开封,来了就三天两头往人家那儿跑,梦里还念念不忘……”他拉长了语调,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时卿紧绷的心弦上,“小卿啊,你这‘感激’,分量可不轻哦。”
时卿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他猛地转身,假装去整理桌上其实早已叠好的衣物,手指却无意识地揪着布料。
“师兄你别瞎说!我、我就是……叙旧!对,叙旧!”
“叙旧需要这么勤快?比我们晨练的点卯还准时?”师兄不依不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过来人的了然,“跟师兄说说,你那‘老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值得让我们天泉最刻苦的小师弟这么魂不守舍的?”
时卿的动作僵住了。元锡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瞬间在他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他是那个倒挂树上、笑容明亮的江湖客,是那个塞给他麦芽糖、背着他奔跑的少年,是那个在渡口挥手告别、在他记忆里留下深深烙印的身影。
他也是现在这个眉间带霜、身负寒毒、住在鬼市深处、用惫懒笑容掩盖疲惫和伤痛的男人。
元锡是他七年的等待,是时卿重逢时的心悸,亦是得知真相后的心疼。时卿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强烈地想抓住那个人。
这些汹涌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