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卿在草鞋驻地留了七天。
第一天他被元锡带到春水阁,脏兮兮的、乞儿般的小孩被从头到脚洗刷干净,之后元锡又带他去开封有名的客栈吃饭。
第二天他跟着元锡去杨柳岸捉鱼,捉上来就夹在岸边烤,被巡逻官兵看到后大斥一顿。元锡一手拉着他,一手拿着还没吃完的鱼,还分出神来嘱托只只朝官兵撒麻麻粉和熏熏粉。
“你不害怕吗?”逃离官兵的追捕后,时卿双手撑膝,弓着身喘气。
小巷里,元锡心情颇好地给只只分没有刺的鱼肉吃。他年岁较长,出落得也高,往那一站对彼时尚还瘦小的时卿而言就跟堵墙似的,挡住了巷口晃眼的日光。
元锡:“那些人不算啥,比他们厉害的大有人在,全都被我戏弄过,你说我害怕不?”他说笑时总夹杂着一股痞气,那时候时卿对这个词还没概念,只觉得元锡实在很酷。
“喏。”元锡递过烤鱼,香气打断了时卿的思绪,他红着脸接下,小口小口地吞咬。
第三天、第四天……元锡好像很闲,时卿看其他九流门弟子整日整日的不着家,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背着各种各样的货穿梭于市井之中,驻地总充斥着铃铛的脆响。
他问清闲的元锡:“你为什么不去卖货?”
“我卖完了呀,不然我们吃饭的钱是从哪来的?”
想起这几日在草鞋坊附近看到的“九流做派”,时卿缩了缩脖子,实诚道:“我以为是你拿的别人的……”
元锡沉默一瞬,只只在他肩头放肆嘲笑,“……行。”
草鞋坊真不错,大家都很热情,时卿跟这里的哥哥姐姐也都很相处得来,不过他最依赖的还是元锡。但元锡在清闲过后突然忙起来,一连几天不见他的人影,时卿只好和只只玩。
元锡有两张披风,房里放一张,披在身上一张,时卿和只只玩耍时总能看见房里那张,每看一次就忍不住好奇披风主人到底干嘛去了。
第七天清晨,元锡顶着张青青紫紫的脸推门而入,拉起时卿往门外走。
“你还好吗?”他这脸上看得时卿心揪,手伸到半空中想碰又不敢碰。
“没事,”元锡笑着笑着倒抽一口气,这动作对他现在来说有点勉强,“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没有?”
时卿摇头,“没有。”他家乡遭了灾,亲人失散,如今他已无处可去。
听罢,元锡没再继续问,沉默着带他来到渡口,那里泊了一艘装了大大小小至少四个箱子的船。时卿看见他同船夫说了几句话,转身便朝自己走来。
元锡蹲下身,在时卿腰上系了个沉甸甸的钱袋。
时卿还懵着,下一秒人已在船上,岸边元锡正向他挥手告别。
船夫撑篙离岸,渡口在视野中缓缓倒退。时卿怔怔地望着岸边那个身影,青紫的脸上笑容依旧灿烂,仿佛只是送别一个寻常友人,而非一个无处可依的孤儿。
腰间的钱袋沉甸甸的,带着元锡的体温。
“等等!”时卿猛地扒住船沿,河水打湿了他的袖口,“我……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元锡双手拢在嘴边,声音乘着风追上来:“如果你愿意——”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作视野尽头一个模糊的绿点,像来时树上那抹惊鸿的瀑布。时卿低头,解开钱袋,里面除了足够的银钱,还有一块用边角料粗糙雕刻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老鼠。
时卿握紧了木牌,指节泛白。
他不明白元锡为什么要把自己送走?他要送自己去哪?
船随水流往北走,下了渡口有人接应时卿,她叫景息,是元锡的老乡,如今安家于北方。
面对时卿“你和元锡的名字有点像”的疑问,景息说:“我们这一辈都是这么取名的,带个xi字。”
时卿:“你们都是这里的人吗?”
景息摇摇头,“村子被泥石流掩埋,我和元锡还有其他几个孩子活下来。后来元锡留在了开封九流门,只有我和另外几个在这安家。”
结合元锡自身的遭遇,时卿不由得多问了句:“他留在九流门是为了帮助更多这样的人?”瞬间,元锡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更上一层。
不料景息却笑起来,“不,他是被骗了。”
“被骗?”
“有人让他帮忙找样东西,等他找到去交给那人时却被告知是九流门的入门令。当时他要退门来着,但退门费要五万通宝——我们哪来的钱?”
“……”时卿沉默了。
来到住处,三四个人将时卿的行李打理好,戏谑道:“臭小子没钱交退门费,倒是有钱给小卿准备行李。看这架势,元锡估计要再等上一段时间才能来这了。”
听到元锡的名字,时卿小跑过来,“他会来吗?”
“会。等他攒够钱退了门派,就来这跟我们一起住。”
晚上,时卿睡不着,偷摸翻出一张披风——他直觉元锡来找他肯定有事,便偷偷拿了元锡摆在橱柜上的披风。虽然不太道德,但是……
时卿宽慰自己道:“等他来了我再还给他。”
然而一晃七年过去,元锡却迟迟未来,就连景息他们也都没收到有关元锡的消息。一开始时卿每天都去码头等,等得船夫都认识了他,主动说等自己去开封的时候帮他打听打听。
日子一天天过去,船夫并没打听到什么,带来的消息也是寥寥无几。
这些年里时卿窜得很快,为了排解思绪他也曾独自往更北方去过,并在雪山之巅碰到了天泉弟子。那些人的热情似乎能将冰山融化,在他们的邀请下时卿通过考核成为天泉的一员。
当他带着肩膀未融的雪再度回到居住地,景息看他的眼神有些微妙,“你入了天泉?”
“对!”时卿很兴奋,“元锡呢?有没有元锡的消息?”元锡知道了会不会也很高兴?
可惜,景息依旧给出否定的答案,“暂时,还没收到。
时卿有些失望。
天泉在遥远的雪山上,他不可能每天在渡口和驻地之间来回往返。在景息的劝说下,时卿衡量一番利弊后辞别住了七年的地方,往雪山的方向走去。
……
天泉的雪终年不化,吹过靛蓝衣袖的风裹着雪山白,在每个夜晚吹进时卿的开封梦里。
它在时卿的梦境中看见倒挂在树上、背着老鼠、笑着给时卿塞甜饮子和热饼的男孩,前者甜甜地唤他“元锡”。
有时是时卿和元锡奔跑在原野,累了两人就躺在草地上,元锡叼着一根草,问时卿愿不愿意加入九流门。
时卿撇嘴,说你自己都要退门还想让我加?
梦里元锡说:“如果你来的话,我就不走了。”
现实中时卿忘不了从人牙子那儿逃走时的糟糕天气,梦境中却是阳光明媚。
有时是元锡送时卿去渡口,临到船上时卿抓住他的手,说:“可我想跟你在一起。”
于是元锡便和时卿一块登船,他们来到了北方。
有时是景息说元锡不会再来了,但时卿执拗地等在渡口。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快要睡着时有人在他头上揉了两把,睁眼,一个身量颇长的人站在时卿面前,说:“真聪明,只有你识破了我撒的谎。”
梦里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时卿常笑着醒来,又苦闷着睡去,睡前再将元锡的披风拿出来看两眼——简直像个痴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