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很远,不过要是你会轻功的话,眨眼的功夫。”
“轻功?哎!我师兄会!”
师兄?你掀开疲惫的眼皮,借着稀薄的月光上下打量着他。真看不出来这人还是个练家子。
你:“那你师兄人呢?”
“去河西了。”
“所以你去河西就是去找他的?另一个人是谁啊,你有两个师兄么?”毕竟他先前说的是自己在等“两个人”。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听见这话你彻底不想理他了,这人记性绝对是有点问题。
男子:“少侠你别睡啊,陪我聊会天呗——这样吧,我给少侠讲个故事可好?我有可多故事了。”
春天夜晚带来的凉意削减不了半分男子的激情澎湃,你困得眼皮上像是挂了秤砣,懒得去捂他的嘴。罢了,爱讲就讲吧。
“你要讲啥?”
“讲讲我和我师兄的故事怎么样?”
“你和你师兄啊……行。”说不定你能够从中套取一点有用信息。
于是一个以师弟视角展开的故事便从男子口中缓缓道来,就着皎洁的月光一同泻进船身下的江河——
“少侠,这一路上你是不是发现了点什么端倪?”
你:“什么?”
“我记性有点差。”
你:“……”发现了,但那可不是有点啊兄弟,那是相当差了。哪有人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连着问救命恩人两次“你是谁”的?
他讪讪地笑了笑,手指无措地绞着那缕因为长久不打理而总是翘起的头发。发尾扫过他微红的耳尖,像做错事的孩子在绞衣角。
『第一次见我师兄呢,也是这个原因。当时带我的师姐——我们门派年龄尚小的弟子都是由师兄师姐带大的——师姐被我的烂记性给气晕了不下三次,醒来后欲哭无泪地望着我,说:“小师弟,师姐无能,你要不换个人带你吧。”
我说不清当时是什么感受,但是既羞耻又自责,怎的偏就我生了这样一个烂脑袋!
我自觉对不起师姐,可眼下别说临时换人比较困难,就算是真有别的师兄师姐接手我这个烂摊子,要不了多久也会被我气死的。
我是个累赘,是个拖油瓶。
所以我就在想,我究竟适不适合习武,适不适合加入门派。
当天夜里我收拾好包袱,不是不想光明正大地走,实在是……交不起的五万块的退门费。我蹑手蹑脚地往外走,却一头撞上了个喝得酩酊大醉的人。
“撞坏了我的坊主令,”那人的嗓音含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这种东西修补可是天价。往后就跟着我跑商抵债吧。”他边说边用手指头戳我脑门。
我被“天价”二字吓得几乎缩成一团,声音蚊子似的,嗫嚅道:“可、可是师兄,我不会跑商……”
“……”夜风倏地静了。他盯着我瞧了一会,忽地发出一声极短的、像是被呛到的笑。
“不会就学!”他拎起的我的后领,像拎起一只幼猫。布料下师兄的手臂绷紧,透出流畅而强悍的线条轮廓,“我倒要看看,能有多难教。”
师兄喜欢特立独行,这我很清楚。他是整个门派最厉害的人,这我也知道。所以面对师兄,我一直都是敬而远之,一直将他作为一个鼓励我走下去的目标。如今这道光却在意外中劈头照进我灰暗的角落,不容拒绝。
他说教我,便是真教。
学粟子行云这个招式的时候,我站在院子里,被师兄命令连着甩了三百下镖绳,回去之后我睡得死沉,瘫在床上像是散了架,翌日是被同屋的师弟摇醒的。
他教我跑商,教我怎么比对价格,教我买货卖货,教我讲价抬价,等我终于磕磕绊绊赚来第一笔钱,师兄再笑嘻嘻地、毫不客气地收走,他驯服的那只老鼠也趴在肩头跟着他一块笑。
他教我糊油纸伞,手指灵巧地翻转竹篾;教我编结实的草鞋;甚至教我如何悄无声息地从别人身上“借”宝贝。
“记住,”师兄神色难得严肃,“咱们只取奸佞富贾,不碰清贫良善——不过若清官有钱……咳,另当别论。”他让我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说这是我们门派穿梭在市井必备的生存之道。
除了上述那些,师兄还会赌博,逢赌必赢,但他从不让我碰。
和师兄混在一起的日子虽然辛苦,但更多的还是充实,因为他从来没嫌弃过我记性差。也许是在别的师兄姐那里听了点什么,师兄总是重复相同的话,不厌其烦,还总是逮着机会考问我。日子久了,他说的那些话、教我的那些招式,终于在一遍遍的重复中烙进我空白的生命里。
有时我回答上问题,师兄还会笑眯眯地摸我的头,“还不错嘛,记性也没多差,值得奖励。想不想吃松子糖?”
“想!”我大声回答。
糖的甜和松子的香混在一起,成了我过往岁月里最挥之不去的记忆。
直到半年之后,师兄踢开我的房门,大半夜要拉我出去探情报。我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那句刻入本能的疑问时隔半年再一次脱口而出:“你是谁?”
……
月光落在师兄骤然僵硬的脸上,那是我第一次在师兄向来恣意张扬的脸上看到可谓“惊悚”的表情。他站在我跟前,眼中盛满异样的光,虽然转瞬即逝,但我还是捕捉到了。
师兄站在门外,我站在门内,一道门槛将两人亘开,我们面对面,我是真不记得这个男人是谁,又为什么会找到我。
我一无所知,唯一记得的只有自己的名字。
……
“半年重洗一次记忆?”师兄找到最初带我的师姐,向她询问有关我的事。在听到我的记忆会半年重置一次后他亦不可避免地感到头大。
师姐大半夜被叫醒,满腹怨气,可提到我时,目光瞟向我紧闭的房门,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带着怜惜,“长老带他回来时就在发高烧。烧退之后,从前的事就全忘了。我第一次发觉不对,也是他跟在我身边的半年后。他愣愣地站着,问我‘你是谁’。”
你是谁。
这三个字是我生命里挥之不去的咒。
记忆清零前的半年,我每一天都活在心惊胆战中。怕这病症按时发作,更怕它着了魔似的提前发作。怕某天睁开眼,再一次,带着空白的脑子,像个刚出生的婴儿在周围“陌生人”惊愕的神色中重新面对这个全新而陌生的世界。
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恐慌再次席卷我的全身。我看着师兄师姐在院中低语,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师兄的背影似乎绷得很紧,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师姐那带着怜悯的眼神时不时扫过来,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他们谈完了。师兄转过身,没有立刻走过来。他就站在那儿,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我。那眼神复杂极了,不像平时那样总带着点戏谑或者不容置疑的笃定,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石头落入泥潭。
我下意识低头,不敢看他。手指习惯性地绞住衣角,等待着一场预料之中的厌弃。我甚至能想象出来他一句话会是什么——“原来真是个麻烦”、“这谁还教得会”、“算了,你自生自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