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开封,天泉觉得自己有点老眼昏花——他怎么在街上看见这么多穿着绿色衣服的人?
第一次见到小九,是在鬼市子的赌坊。他听说此处鱼龙混杂,不少富商豪绅亦或是朝廷官员都会来这进行一些上边见不得人的买卖。
天泉赶到时,赌注正进行到最后一轮。
一年轻男子盖着骰盅,微微吊着眼,看向对面豪绅的眼神带着几分挑衅。他托着腮,漫不经心道:“大人,三局两胜,愿赌服输,您当真想好了吗?”
天泉被挤到最前边,看得最清楚,那豪绅坐得虽端正,但他躁动不安的小动作——比如一直在搓手——已表明他的胆怯,反观他对面那男子,悠哉悠哉地开骰盅,游刃有余的样子不禁让天泉好奇起来:他到底哪来的信心自己一定会拿下这赌局?
“开!开!开!”
在周围看客热闹激烈的叫喊声中,骰盅缓缓打开。
年轻男子面前摆着三枚小巧玲珑的骰子,点数分别为六、六、五。
而富家哥的面前同样也摆着三枚骰子,点数分别为三、六、四。
十七对十三,年轻男子胜。
“真可惜啊。”吊儿郎当的年轻人站起身,将一打地契转让书推过去,“愿赌服输啊大人。”
天泉正在感慨这赌坊玩的真大,却倏然听见一声怒吼,像把利剑直直插进年轻男人的前额,“他出老千!”
哈?
天泉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毕竟他一直在那男子的身边仔细看着,也没见他动什么手脚。
“啧。”听见这话,男子故作苦恼般叹了口气,慢悠悠地将那地契转让书一卷,再慢慢撕碎,“这就不好玩了不是?干嘛非说得这么清楚啊……”
说话间,他手部的动作越来越快,直至将转让书撕成碎片,混着一包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药粉一齐撒了出去。
“不好,别让他跑了!”
场面一度乌烟瘴气,天泉甚至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就被人在在鸡飞狗跳里拉住手腕往外跑。
“哎这位仁兄,你这是干什——”
“仁什么兄!现在不跑等着被砍吗?”
天泉稀里糊涂地跟着这人在鬼市子里到处窜,一路上不知撞到了多少人。他一边在心里致歉,一边从钱袋里掏出铜币朝后方撒去,就当是给那些被他撞到的人的慰问。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喊声渐渐平息,那人这才松开攥住天泉的手,靠着背后的石头喘气。
“哎呦,累死我了,这群人也太能跑了吧……你谁啊?”转头一看见天泉,男子懵了,面上有一瞬的空白。
不是?
天泉要被气笑了,“不知道是谁你就抓着我跑?”
“我抓着你……啊,抓错了。”男子恍然大悟,懊恼地拍了一把脑门儿,就在天泉以为他会返回去找本该要拉住的人时,他却摆烂直接坐在地上,摆摆手,“算了算了,这么大人也跑不丢,就当是历练吧。”
天泉:“你在说谁?”
“我师弟。”
天泉:“……”你师弟摊上你这么个师兄也真是遭罪。
不过……
想起方才经历的那一出,一群人喊打喊杀地就冲上来了,天泉跟着蹲下,好奇道:“刚刚的赌局里你真出千了吗?”
“嗯?”男子正低头拍打袍角的灰,闻言忽然仰起脸笑出一对虎牙,“你觉得呢?”他的指尖忽然变戏法一般掏出三枚骰子递给天泉,“有没有觉得比寻常骰子要重些?”
天泉把它们放在手里一掂量,还真是,沉甸甸的。
但是天泉还是想不明白,“这么隐蔽都会被发现?就算被发现了你也可以不承认啊,为什么直接就挑明你出千的事实了?”
“他们那群蠢货当然发现不了,是我让师弟喊的。虽说赢了就可以逼着让那大肚子签下转让书,可是他为人奸诈狡猾,老顽固一个,就算是磨也得磨一会功夫。但是主动承认不一样啊。我主动承认了他们得生气吧,他们一生气我就能趁机制造混乱,混乱一发生我师弟就能趁此机会从大肚子身上把地契摸出来,到时候借别的法子随便改改,这地契就是我们的了,他想要都要不回去。与磨人签字相比简直是事半功倍!”
他俏皮地眨了眨眼,“豪侠,我这法子好吧?”
这副样子,让天泉想起因为看家有功而等着主人回家接受夸奖的小狗,尾巴在身后摇成螺旋桨,只为了得到主人的一句赞赏。
不过小狗并没有这么多心眼,眼前这人可能更像一只善良的……耗子?
天泉被自己的比喻戳中了笑点,“噗嗤”一声惹得男子发愣,“豪侠,你笑什么,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好,好。”天泉一手握成拳放在嘴边,轻轻咳了两下,正想说什么,突然听见由远及近的一声“师兄——!!!”
远处一个比自己矮半头的小子穿着和男子一样的服装,头顶趴着一只酣眠的小老鼠,手里拿着一沓纸,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挥手。
“怎么样,拿到了吗?”
师弟猛点两下头,将手中的地契交给男子,“师兄的法子就是高效!……不过师兄,我们不是说好趁乱一起逃出来的吗,你怎么不等我自己先出来了?而且,”师弟指了指师兄身边的天泉,“这位豪侠是?”
“咳!”男子清了清嗓,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我这是培养你随机应变的能力,这样你就知道以后遇见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不能只指望你师兄我。而且你还应该从这件事中学会一个道理——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旁人的话都不要百分百地相信。”
天泉真服了,这人扯谎的能力真是自个儿八辈子都修炼不来的。偏偏师弟也是个缺心眼儿的,毫不犹豫地信了这番话,并且对他师兄的敬畏程度又上升了一层——师兄都是为了我,师兄好!
师兄弟俩简直是一个莲藕一个土豆,前者心眼儿多得不行,后者能有一个心眼儿都算是他师哥心眼儿多的没地方使了匀给他的。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这个门派就是这样的作风,天泉还在这里俩人就肆无忌惮地交流起来,不过大多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无伤大雅,也没泄什么门派秘密。
临走时,师弟满眼怜悯地看向天泉,“豪侠,你是不是没有朋友啊?”
天泉:“??”乖乖,怎么就突然拐到这个话题上了?
师弟:“你要是没有朋友,就找我师兄玩吧,我师兄人可好了,会的可多了!大家都可喜欢他了!哦哦对,他叫九流,认识师兄的人都喜欢喊他小九。豪侠,你要不要也跟我师兄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