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天,深夜。
十年前有个人在这种天气下给了我一座笼,十年后又有人在同样的雪夜给这座笼子添了一把锁。
“小樾?萧樾!”师兄和姚允烨将我从月魇身上拉开,那早就不成人形的人此刻被我扎成了蜂窝。
见我还想挣脱束缚,师兄剑眉高竖,一巴掌扇在我脸上,高声吼道:“把人捅成这样,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的声音比他更高更大:“我要夭师姐活!我要宋姚醒过来!”
“……”师兄的呼吸声在颤抖,“不可救药,不可救药!”
他强制拉过我,另一手拖着仍惊魂未定的拂晓,姚允烨则背着人事不省的宋姚,外拖着奄奄一息的月魇,四人齐齐往开封城赶路,收到门派弟子的接应便将罪犯交给他们后再往各自的驻地去。
回到驻地,我跪在熟悉的红黄色油纸伞下,师兄厉声厉气:“你可知错?”
“不知。”
“你再说一遍!”
“不知!”
“好,好,你有种。”师兄气得牙痒,从腰间抽出他的镖绳,扬起手作势要抽下来。
我闭上眼,却没等到意料之中的疼痛。
只听“啪”一声巨响,师兄的绳镖重重落在地上,震起满院尘土。旁的弟子没见过师兄对同门人发这么大的脾气,一个个躲起来不敢靠近。
他将我锁进房间,让我好好反省。
……
连着三夜,我都没能睡着。期间我试过包括但不限于踹门、偷钥匙等方式试图出去,但从小看我长大的师兄又怎会不了解我的想法,于是我的法子没能发挥一丁点的作用。
我绝望地缩在墙角,后来甚至连饭都无法正常吃下。
看见白花花的米饭,我想到的不是稻田,而是九流门最初的大师姐因救我而死的那个下着暴风雪的黑夜,看见糕点,我眼前浮现出的是宋姚的温柔面孔……
“呕——”我吐得昏天黑地,赶跑了前来送饭的小师弟。
不吃不喝不睡的三天下来,我的身体已到极限,只能强撑着睁大眼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特别狼狈。
到了第四天,我已无法正常思考,浑浑噩噩,眼皮沉重得要命,却怎么也睡不着。
恍惚间,我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张温和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看到来人的第一眼,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便重新闭上眼默默倒数“三二一”。
可是再度睁眼时,他还在。
我张开嘴,却无济于事,多日未进食水的我连简单的发声都做不到。
宋姚伸手过来,似乎是想触碰我的脸颊。
我无声地把脸偏到一边,不想,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室内空气弥漫着诡异的沉默,率先打破这气氛的,是宋姚,他在我旁边坐下,一言不发地把脑袋抵在我肩膀上。
“……你干嘛?”
“累了。”
“我们是什么很熟的关系吗?”
“嗯……夫妻关系?”
我自嘲般扯起嘴角,叹了口气,“逢场作戏。”
“……”
宋姚沉默了片刻,肩膀上的重量却没有移开。他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颈侧,带着一丝药草的清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戏是假的,”他低声说,声音闷在我的衣料里,“但担心你是真的。”
我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多日来的紧绷、猜疑、愤怒和那场雪夜带来的冰冷恐惧,在这一句轻飘飘的话面前,竟有些摇摇欲坠。
“我跟她终究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
“我没有所谓的‘温柔体贴’,更不‘善解人意’。”
“我知道。”
“我也不是什么大义凛然的人。”
“嗯?”
他抬起头,视线在我脸上打转,笃定道:“你是。”
“你比我还自信?”
“嗯。”
……算了。
我想起他挨的那一刀,心有余悸,迟钝的大脑没来得及控制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一把拉下他的前襟,接着把手钻进宋姚的里衣,凭着记忆往下摸。
他身影僵硬了一瞬,我以为是我的手冰到他了,愧疚之心发作,正想缩回时他又把我手摁了回去。
这样一来,我继续往下摸也不是,把手拿出来也不是,只好愣在原地,没头没脑地问:“疼吗?”
“没事了已经,”宋姚眉眼弯弯,“反正我不怕死——嘶,你的手很凉……”
“我师兄说的对,你们天泉都是一根筋的傻子!”我咬着牙,忿忿道,“你就非要替我挡这一刀!”我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一时之间我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对宋姚还是在对十年前当着我面倒下的师姐说这句话。
宋姚没有立刻回答。他覆在我手背上的手微微用力,掌心滚烫,几乎要灼伤我冰凉的皮肤。
“我也想知道自己这么做的理由。”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道,“你不是病弱的‘小月’,但我……不想看见你受伤。”
“……”我没辙了,多日来的恐惧、后怕,以及被他这句话勾起的滔天情绪再也抑制不住。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滴在他的发间。
我猛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按住。 “别动,”他声音沙哑,“……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
我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醒来时旁边坐着一位身穿青溪校服的男子,宋姚举手投足之间和他很像。
见我醒了,男子收好医针,嘴唇微微一抿,眼间盛满笑意。
他笑起来也和宋姚有点像。
“我叫宋知清,是阿姚的师兄。”
这,这不对吧?
青溪弟子是天泉弟子的师兄?
面对我的疑问,宋知清解释道:“我父亲来自青溪,母亲来自天泉,我每个月在这两个门派的驻地来回跑。”
好吧。
他告诉我,月魇被救回来了,她和拂晓现在正被关在开封府的地下大牢。
“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宋知清:“他们都是江南国人,自小一起长大。江南国曾爆发过一场瘟疫,凡是感染疫病者,皆会出现皮肤溃烂、剥落等症状。当时受到感染的江南国贵族都得到了及时的治疗遏制住了病症,但底层人被放任不管,拂晓为了救治在瘟疫中被感染的月魇,潜心钻研医术,并来到大宋寻找记载相关病症的古籍。……但很可惜,他翻遍天下医书,得到的资料不过寥寥,月魇生命垂危,无奈之下选择换皮。”
“很奸诈,对吧。仅凭几封书信就让我们误以为他们从未谋面。”
他们俩虽然可怜,但固可恨。
后来他又跟我讲,我们拦下的轿子其实是天泉一早就替换好的,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两队为正义而行的人,却无意间给彼此添了麻烦。不过……还好结果是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