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清走后,我独自在房间思考了很久。
屋外,天光大亮,风雪平息。
刚走出去就被刺眼的白光晃得一愣,地上的脚印纵横交错,有一条痕迹格外清晰,笔直地通向院外那棵老槐树下。
宋姚正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树枝上堆积的莹白。他换回了天泉门那身利落的蓝衣,毛领簇拥着下颌,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清晰又安静。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目光与我在空中相遇。
没有伪装出的羞涩,也没有审视的玩味,只是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寻。
我下意识想避开这目光,脚下却像生了根。师兄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抱着胳膊,看看我,又看看宋姚,最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非常“识趣”地溜达开了,把一片寂静的雪地留给我们两人。
最终还是宋姚先走了过来。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身子……好些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似乎怕惊扰了什么。
“死不了。”我硬邦邦地回答,视线落在他腹部,那里曾经插过一把匕首,“你呢?”
他低头看了看,随即笑起来,露出一点熟悉的腼腆:“皮外伤,知清师兄医术很好。倒是你……”他顿了顿,“听说你几天没好好进食休息。”
“用不着你操心。”我扭开头,看着远处被积雪覆盖的屋檐,“你们天泉的人,都这么爱多管闲事?”
尤其是爱管我的闲事。这话我没说出口,却在心里滚了一圈,带着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宋姚没接我的话茬,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熟悉的甜腻香气隐隐透出。
“……鲜花饼?”我挑眉,“还来?嫌上次没齁死我?”
他脸颊微微泛红,但手却没缩回去:“我……我减了糖霜。而且,你吐了那么多次,胃里是空的,需要吃点东西垫垫。”
他执拗地举着那块饼,眼神干净得像刚落下的新雪。我瞪着他,他也看着我,半晌,我几乎是恶狠狠地一把夺过那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好像,是没那么甜了。酥皮依旧层层分明,内馅带着恰到好处的花香和微甜。
我闷头吃着饼,不看他。他也就不说话,安静地站在旁边。
一块饼吃完,胃里确实舒服了不少,连带着心里的那股无名火也好像消散了些。我拍拍手上的碎屑,终于正眼看他:“接下来呢?你们天泉准备怎么着?回师门复命?”
“姚师兄已经先行一步回去禀报详情。我……暂且留下。”宋姚看着我说,“开封府的后续事宜,九流门与我们天泉还需交接。而且……”
他停住了,似乎在斟酌词句。
“而且什么?”
“而且,‘剥皮客’案虽了,但拂晓所用换皮邪术的来源、江南国瘟疫的真相,或许还有更深的内情。此事关乎两国,并非简单擒获凶徒便可终结。”他的语气认真起来,那双总是显得温和的眼睛里,透出属于天泉弟子的锐光,“九流门消息灵通,天泉或许有需借重之处。同样,九流门若需追查江南国方面的线索,天泉亦能协助。”
他说得冠冕堂皇,条理清晰,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我哼了一声:“说得倒好听。”心里却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拂晓和月魇背后牵扯出的,绝非一桩简单的连环命案。
“还有……”他忽然又迟疑起来,刚才那点锐气消失了,眼神飘忽了一下,落在我刚才因吃饼而或许沾了点油渍的手指上,耳根那点红晕又悄悄爬回来,“……我答应过,若是惹你生气了,就做点心给你吃。”
我:“……”
他抬起眼,目光真诚得几乎有点傻气:“上次的鲜花饼太甜了,是我的错。下次……下次我试试做咸口的?或者桂花糕?杏仁酥也许……”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在酒楼雅间里,他师兄打趣他时,他那张瞬间红透的脸。想起他替我挡刀时,毫不犹豫转身的背影。想起他在我崩溃时,按在我手背上滚烫的掌心,和那句闷在衣料里的“戏是假的,但担心你是真的”。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说不清是恼是羞还是别的什么。
“宋姚。”我打断他。
“嗯?”
“你话好多。”我面无表情地说,“而且,谁要一直吃你的点心。”
他愣了一下,眼神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瞬,像被云遮住的星星。
我转过身,朝着师兄消失的方向走去,雪地再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出几步,我停下,没有回头。
“……杏仁酥太油,桂花糕勉强能入口。”
身后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他明显轻快起来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
“好!那我下次做桂花糕!”
雪后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空气冰冷而清新。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中连日来的郁结似乎也被这冷风带走了些许。
麻烦还未远离。
但至少此刻,风雪暂歇。
远处,师兄正和几位九流门弟子交代着什么,看到我走过来,又瞥见我身后不远处的宋姚,他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欠揍表情。
我懒得理他,径直走过去。
“聊完了?”师兄压低声音,挤眉弄眼。
“谈正事。”我板着脸,“关于后续调查,天泉方面表示愿意协作。”
师兄嗤笑一声:“协作?我看是某块牛皮糖打算黏上了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语气忽然正经了些,“也好。多个帮手,总比多个敌人强。何况这小子……”他瞥了眼正认真听九流门弟子说话的宋姚,咂咂嘴,“身手不错,脑子……嗯,至少不坏,就是看你的眼神实在有点傻。”
我忍无可忍,肘击了他一下。
大师兄吃痛地躲开,哈哈大笑。
由剥皮客牵扯出的案子,背后还有许多见不得人的真相。
真相如同被深埋的种子,总要有人去掘开冰雪,方能见得天日。
无论底下是善是恶,是绝望还是微光。
我并不畏惧困难,但——
“嘶,轻点,疼……”
我抬起眼皮瞪了一眼说话的人,“不是说会照顾好自己吗?受着。”但手下的动作还是轻了几分,心中愤懑,他这不惜命的性子实在惹人恼火。
宋姚撇着嘴,“哪有这么凶的娘子?”
“不满意啊?”我冷笑,“不满意你可以再另找。”
“没。不找。”宋姚摇头,另只完好的手伸到我的前胸,在心口一下一下打转。
我忍无可忍,手又空不开,张嘴咬在他唇上。
宋姚吃痛松开手,看向我的眼神带了点控诉。
……他总是在我面前使出一些小性子。
见此,我也无法继续强硬着态度,软下声音道:“别闹。绑好伤口怎样都随你。”
我的意思是上完药他再上蹿下跳我都没意见,但显然有人想歪了。
“在上边也行?”
“滚。”
第一次房事上下位的决定很莫名其妙,我说我不想被压着,他说我们拼酒量吧,谁先喝趴下就做任人采撷的一方。
事实当然是我赢了,我怎么也没想到在天泉长大的宋姚竟然是三杯倒。
君子一言九鼎,愿赌服输,他也确实“任我采撷”。
只是这件事让他姚师兄知道后很不爽,戳着宋姚脑门恨铁不成钢,“你啊你,你咋不像俺呢!”
大概是觉得我“欺负”了他的宝贝师弟,从那之后姚允烨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跟我抢了他钱一样——当然,后来我也确实实操了九流弟子必修之课,每每擦肩而过都趁机薅个钱袋。
宋姚回天泉驻地找姚允烨,总要被他哼上几声,“怎么,你们家大小姐没跟着来?”
……你才大小姐。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