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驻地后我才从同门那得知,无忧帮的人混进了坐席的宾客之中,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佳偶成双的新人身上制造了混乱。
“那师姐呢?”我急得拍桌,“师姐怎么样了?”
“师姐没事,她早就预料到无忧帮会行如此下作之径,便和她相好的天泉弟子提前布了一手局,只等瓮中捉鳖。”
听见这话我松了一口气,师姐不愧为师姐。
不过……师姐的心上人居然是天泉的么?
话说天泉武学貌似是陌刀来着。也就是说,今天砍我的那个人是天泉弟子!
哼!
“下次叫我看见我定不轻饶!”
*
忆两日之前,我拳头捏得嘎吱响,现下我却倚着樊楼的朱玉凭栏乐不可支,很难想象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来源于同一人——那便是前两日砍我的天泉弟子。
师兄派我来樊楼盯梢,楼主同我是旧识,再加上九流门和醉花阴暗里联结,她当即给我安排到最豪华的——樊楼二楼护栏边。
我气极反笑,“要不要这么抠门,好歹算半个盟友,就不能安排个像样的包厢啊!”
“爱待不待,不待走人。这位置能上能下,视野还开阔。群英会将近樊楼人多得都快塞不下了,能有地方放你就不错了,穷讲究。”
得嘞,一点商量余地没有。
话又说回来了,这醉花阴就是有钱,彼时樊楼内部轻歌曼舞,朱玉凭栏靠着不少豪绅,每呼吸一口都让人产生下一秒口袋里会掉出金子的错觉。
众花间客纷纷争论着谁家姐姐更好,好不热闹。
但就在这和谐的争辩声中传来与这地儿极不和谐的一声,“姑、姑娘,别再、别再往前了!”
呦,这倒是奇了,素来只有花间客争着抢着见醉花阴弟子的份儿,还没听说过有人这么不识好歹,人家主动来找他还执意推拒人家?
我对这个奇葩打心眼儿里觉得好玩,循声溜上三楼找到声音出处后差点笑翻在地上——只见前天追着我打的天泉人正被一醉花阴弟子堵在墙角,从脸红到脖子根。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碰上了什么洪水猛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真是好有趣一场戏!看仇人的窘迫状不失为一剂良药。
他那边被醉花阴弟子调戏,我这边眼珠一转瞥见了他绑在腰间的钱袋。
凭我多年的经验来看,这荷包里的钱额肯定只比我预估的只多不少。大摇大摆地挂着钱袋子上街,怕不是穷得只剩钱了?
——管他呢,“摄星拿月”统统归我。
果然呐,这傻子一点防备都没有,钱轻松到手。
美滋滋地掂量着沉甸甸的钱袋,我嘴角都快笑裂了,转头再看那羞到恨不得一头扎进地缝里的天泉和因屡遭他拒绝而逐渐恼怒的醉花阴……嘿!谁让我是个好人呢?
我翻过凭栏,挤进醉花阴弟子和天泉傻子之间,笑嘻嘻地对着姑娘道:“姐姐,他脑子缺根筋,又常和一群大老爷们儿相处,哪懂风花雪月的浪漫?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不若另寻佳人,以免扰了姐姐今晚的雅兴?”
醉花阴发出我意料之中的冷哼,双臂抱在胸前狠狠白了一眼视她为豺狼虎豹的男人,气得眼都瞪圆了,甩身就走,“天底下怎会有这般不解风情的榆木脑袋!”
我在旁附和:“是呢是呢。我替他向姐姐赔罪,姐姐莫要气坏了身子。”
见人走远了,我轻轻踢了下几近蜷缩在墙角落的某人,“喂,可以起来了吧,人都走没影了。”
那天泉左右四顾,确认我说的话是真的,终于松了一口气。
哼,果然不太聪明。
惊慌之余,悬着的心还没落下来。他眨了眨眼看向我,下一秒突然跳起来大喊:“咋是你啊!”
哦呦,这嗓门真够可以的,叫起来肯定带劲!
我无辜地摊开两手,“怎的不能是我?”又想起那日他控诉我扯谎,便不疾不徐地从口袋中掏出恩字令,“喏,如假包换,九流门坊主是也。豪侠——可信呐?”
“我、我我……”他傻站着“我”了半天,肉眼可见愧疚爬满白皙的脸,在我添油加醋描绘完他那天把我砍得有多重多重之后,他一张俊脸上的愧疚之色就更甚。最后憋出一句:“我请你吃饭!”
我笑了,“好呀~”
没钱我看你怎么付款。
……
啧啧啧,天泉人出手实在大方,挥手便是樊楼最贵的包厢,又点了贵得吓死人的樊楼招牌菜。
我憋着笑,一言不发库库夹菜吃,手速快到像龙卷风席卷餐桌,一想到等会他就要被扣在樊楼就下意识掐大腿,生怕憋不住笑出声。
天泉坐在对面,啥也吃不下,时不时就往我这瞧,似乎是想看看他砍下的伤口是不是同我口中所述一般严重。
可惜呀可惜,我今天穿得依旧不是九流门校服,只是吸取上次的经验出门多带了个恩字令,除此之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而且,更重要的是——那都是我编的,大陌刀连我头发丝儿都没碰着。
“抱歉。”那天泉弟子诚恳道,“那天是我太着急了,将你错认成了贼人。”
哎你要这么说我可就不乐意了嗷。我倏地凑近,盯着他的眼睛问:“我长得很像坏人么?”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在我问完之后他的脸之前被人堵墙角时还要红,简直就像一只蒸熟的虾子,而且我耳边还多了点杂音,什么玩楞“扑腾扑腾”的。
天泉结结巴巴,“不、不像。你别靠这么近。”
“都男的你怕啥?”
“太热了知不知道。”
“神经病,八月穿貂,你不热谁热?”
天泉:“……”无话可说。
嘴炮打了胜仗,我得意地坐回座位继续填补可怜的肚子,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在我凑近时对面人那错愕的神色。
眼睛真亮啊,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我喜欢。
回想起他先前窘迫的模样,我又笑起来,“人家那样貌美好脾气都让你气走了,你作甚如此抗拒?”
“莫不是你不喜欢女子,是断袖不成?”
我发誓这真是一句玩笑话,只是想嘲笑他没见过世面的傻样,没承想他一巴掌拍桌子上“腾”一下站起身。
“啪!”
他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引得包厢门口来了好几拨人探头探脑地往里瞧热闹。
就连我都想到他能突然整这么一出,被吓得一哆嗦,连放出来吃饭的鼠儿也滚下了餐桌。
视线缓缓上移,我看见了他瞪大的双眼和因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的胸膛。
“……我,我开玩笑的。”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那天泉烦躁地薅了一把额前的碎发,神色又恼又悔,嘴唇张了张却没说出什么话,只弯下腰替我把鼠儿从地上捞回来。
他应该很苦恼,很着急,因为小老鼠从他颤抖的手里滑落了三次。
而我却在想:反应这么大,不会是让我说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