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有师兄师姐问起我的入门经历,我都会告诉祂其实这只不过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倪长老心血来潮去看把戏,看完又心血来潮从把戏团手里买下了我。
“为啥买你?”
我摇头,“可能是看我英俊潇洒骨骼清奇,实乃天人之姿……看我干嘛?”
师姐“啧”了声,往我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从哪学的这副德行?算了,长老是花多少钱买的你?”
“没给钱。”
“我就知道。”师姐脑门儿上落下三道黑线,随后又往我手里塞了一把糖果,“好吧,零元购来的小师弟,倪长老把你偷出来你就愿意跟他跟他走了?”
“为啥不愿意?”
“以我对老头的了解,他指定画了不知多少大饼哄你。都许诺你啥了,说说呗?”
“没说啥呀。”我仔细回忆了一番当时的光景,“就说在驻地可以吃饱饭,可以学武不怕被人欺负,还能学会易容叫谁都找不到我。”那时长老说了半天好处,嘴都讲干了,而我关心的只有一件事——“进门之后给媳妇儿吗?”
我不觉得自己这番话哪有不对,但我确实看到倪长老在我说完之后脸上的表情瞬间裂开了。
我把这事讲给师姐听,师姐听后抱着肚子哈哈笑我,笑声把房顶的砖瓦都震松了三分。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哇,以后门派再缺人我就有法子把人拐进九流门了,就说入门包分配家眷,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真的包分配吗?”
“会,会。”师姐眼泪都笑出花来了,掰着我的头扭来扭去,朝着个方向出入成双成对的人影说:“你瞧,你大师兄天天装出一身病找那个青溪弟子给自己看,终于把人拐到手了。再看你二师兄,整天坑蒙拐骗一条龙,开封城里每条街上的人都让他给坑怕了,你猜是为了啥?”
我直言:“他脑子有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师姐的笑点我一直没琢磨明白,但我知道她很爱笑,“好吧你这么说也没错。其实啊,他是为了勾引心仪的三更天弟子前来‘追杀’自己,屡试不爽。”
还能这样?!
我震惊了,“那我的媳妇儿呢?”
一回头,师姐已经翻身下了屋顶,徒留我一人在房顶上愣神,她说有要务在身,就不陪我蹉跎时光了。至于媳妇儿嘛,等我长大了自会有的。
我还是不死心,“要长多大才会有啊?”她说等我和师兄们一样大就行了。
师姐走后,我百无聊赖地枕着双臂躺在屋顶上看星星。
好看,还亮。要是以后我媳妇儿的眼睛也和星星一样亮就好了,那我肯定会爱死祂。
自我入门后油伞驻地的屋顶就成了我的长留地。每当师傅师兄找不到人干杂活就习惯性抬头往上看,准能看见我投喂门里分配的小老鼠——媳妇还没来,它倒先来了——然后抓我去做苦力。
以前我觉得开封城很大,出门总是跟着师兄师姐们跑,一步不敢停留,生怕自己走丢了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但可能因为长时间待在高处,我越发觉得它其实很小,不然短短三载我就看遍了开封城的春夏秋冬、世间冷暖,听遍了充斥在其中的呕哑嘲哳和黄钟大吕,还有市井中无声的痛诉。
从外门弟子升入内门,再一路晋升成坊主,当冬天的最后一天雪花自我指尖消融,我便知道春天要来了。这些日子我身高抽得很快,比每每逢春杨柳岸那棵树抽芽还快,连师兄都自愧不如。
我学会了在灰坑里摸爬滚打,学会顶着不同的皮相穿梭在市井人群和鬼市打探情报,更是继承了当代九流门的优良传统——坑蒙拐骗一条龙。
最重要的是,我意识到入门不会分配媳妇儿,我的鼠儿膘肥长得外兜都快兜不住了,媳妇儿的影儿却还是看不见一点。
但每逢有人问我为什么加入九流门,我的回答永远都是那一句“找媳妇来的”。
大家都笑我,我不在乎。
讨媳妇嘛,人之常情。
十七岁那年,师姐要成亲了,日子和我被倪长老捡回九流门那天撞上。
师姐对我好,我喜欢师姐,想送送她,又不能直接以九流门弟子的身份大摇大摆地过去,只好换了身装束偷混进送亲队伍。
同为九流门出身的师姐一眼就认出我,还悄悄指着一间屋子对我说:“我让人在里面单摆了一桌,慢慢吃,还有,生辰快乐,阿肆。”
还是师姐好啊!
……
进了师姐说的房间我就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香!真香!难得吃一顿油水这么足的,平时兜里那点短陌钱给小老鼠买吃的都费劲,还要防备着同门师兄弟和师姐妹,一不注意连钱袋子都被他们拿跑了。
红烧猪蹄!香!
盏蒸大肉!香!
好吃好吃,真好吃!!!
“砰——”
!
突如其来的砸门声激得我手里的肘子“啪”一下掉地上了。门被从外面砸开,一名剑眉星目皮肤白皙的少年人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看见我便蹙额皱眉。
“你是谁——”
“谁啊你!”
两人异口同声。
少年人不由分说从背后掏出一把闪着寒光、快到我眉高的陌刀。老天爷,这死沉的东西你是从哪变出来的?
他气势凶得很,“鬼鬼祟祟躲这里干哈,瞅你就不像好人!”
我嘞个乖乖这哪的口音啊,不南不北的。
“难道你就是那刺客?!”
啥?
什么刺客?
我正愣着神就感到眼前晃过一道白光,娘的,刀尖都快劈到我脸上了!
眼见不妙我揣上小鼠就跑,“喂喂喂这位侠士,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真不是坏人,今日成亲的女子是我师姐——我草你倒是别急着砍我啊啊啊啊!!!”
“嘁,”他冷哼道:“证据何在?”
我急着翻恩字令,结果却令我脑袋一懵——没了。
没了?
没了?!
我后知后觉今天把衣服给换了,也没带武器,全身上下就带了一只老鼠。
见我掏不出证据,这人砍得更起劲了,“还在狡辩!”
我嘞个亲娘,脾气咋这爆呢!现在不跑等着找死吗?
一身轻装加上我炉火纯青的易容技术,还谈甩不了一个背着沉重陌刀的家伙?
逃出一段距离后我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怀疑自己刚才究竟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