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九流门有个奇葩,别人编鞋他上房揭瓦掏鸟蛋,别人乞讨他跑到酒楼大肆吃喝,别人跑商他更是用被子把自己一卷,睡了算完事。
但就这样,他还是业绩第一,周周稳坐坊主地位屹立不倒。
有人问他用了什么法子。
只见乐叙邪魅一笑,道:“邪门歪道。”
“切。”得到这么个回答,师妹盯着乐叙怀疑起来——就你个懒蛋走两步路都费劲还有闲心修习什么“歪门邪道”?
她当然是不信师兄的话,但乐叙师兄到底是从哪来的这么多钱?
于是师妹决定跟踪乐叙,一探究竟。
跟着师兄穿过热闹的市井人群出了开封城大门,后又跟着他穿过麦香集、梓匠居……一路朝着东南方向行去,师妹累得恨不得一头扎进灌木丛,心道莫不是乐叙早就知道自己在跟踪他才故意折磨人的?
这大热天的,放着家里的货物不卖跟着师兄跑这么远给自己找罪受,师妹觉得她傻到了极点。
在阴凉处休憩了一会儿,师妹破罐子破摔——还是老老实实跑商乞讨吧,这“邪门歪道”不要也罢,不要也罢……
于是撑起身准备打道回府,结果刚走出两步远就听见师兄的声音——“原来你在这!”
“吓?!”师妹被乐叙的话惊得炸毛,慌慌张张回头却不见师兄的身影。再仔细一瞧,只见远处站着一绿一蓝两个身影。
两人相谈甚欢,乐叙脸上是师妹从没见过的……谄媚?呃,也不对,该怎么形容那种表情呢?
师妹“唔”了半天,到底没能想出一个合适的词。
她悄悄靠近,躲在暗处听师兄和站在师兄对面那男子的对话。
肉眼可见的他们很亲密,那蓝衣男子的脸上洋溢着过分的柔情,师兄围着男子左晃右晃,逗得那人哈哈直乐。
当看见乐叙暗示性十足地用尾指勾住男子的手,双方亲昵地笑着,紧接着两人告别,分手之前蓝衣男子从怀中掏出一个满登登的钱袋塞进乐叙怀里时,师妹下巴“咔”一声脱臼了——靠靠靠靠靠,我说什么邪门歪道能让你赚这么多功绩,合着是出卖色相傍大款?!
乐叙顶着日头返程,走路时步伐都在发飘。师妹毫不怀疑但凡乐叙长了尾巴,那尾巴都能摇成螺旋桨带着自家师兄飞到天上。
2.
司锐正要回天泉驻地,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咔咔”两声类似正骨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小丫头就站在自己面前。看服装……像是九流门的。
那丫头叉着腰,一脸戏谑地盯着司锐瞧,仿佛是发现了什么新奇大秘密一般,绕着司锐来回打量。
这做派倒是跟某人是十成十的像啊。司锐腹诽道。
“帅哥,”女孩开口道,“你跟我师兄,你们两个……真是那种关系吗?”
“哪种关系?”司锐学她叉腰,明知故问。
小丫头绞尽脑汁地回忆话本子里的东西,“就是就是,断袖……?对,断袖!”
“哈哈哈哈哈……”司锐听后乐不可支,脑后的丸子头一晃一晃的,笑完后他拍了拍女孩的脑袋,没有否认他和乐叙之间的关系,但也没肯定这段感情,“你这么说也没错,不过我们只是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你图我师兄啥?图他年纪小,图他长得好?”师妹想不明白。
司锐意味深长道:“他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人。他想要的我也能给,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吗?
师妹眼珠子骨碌碌地转,隐约在乐叙师兄和这位天泉弟子的感情里嗅到了苍狼血的味道……比狗血更胜一筹。
望着那天泉人坚定离去的步伐,师妹耸了耸肩——大人的世界可真复杂。
3.
有时候看着满满当当、几乎无处下脚的地方,师妹也会满脸疲惫地想:怎么就没个天泉弟子瞎了眼跟我玩呢?
连着想了好几天她都琢磨不明白乐叙师兄和司锐大哥之间的那些事。
每每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师妹总会疑惑:师兄那天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司锐大哥又为什么说他和师兄是“仅此而已”?
她从话本子上学到的那些不足以让她将两人间的复杂理清。
所以……
不如去问问师兄!
“……哈?”闲得蛋疼正给自己找事干的乐叙听见师妹问自己为什么喜欢那个天泉弟子的时候实实在在地愣了一下,“天泉弟子,你说司锐啊?”
“你还认识天泉的其他人?”
乐叙:“认识几个,但说不上熟吧。不过你要问司锐的话……我不喜欢他啊。”
“啊?”师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不可能!”她下意识反驳,“你不喜欢他又为什么对着他撒娇对着他笑啊?”
“……”乐叙停下擦镖绳的动作,听见这丫头的话后眯了眯眼,“你跟踪我?”
“谁让你这么笨,被跟踪了都发现不了。”师妹冷哼,“你不喜欢还要挑逗人家,亏我以为你们有多相爱,骗子!渣男!”
她气呼呼地走了,留下乐叙独自顶着大太阳在院中挨晒。
乐叙很慢地眨了下眼,反应过来方才师妹说了什么后嘴角溢出一抹带着讽刺意味的笑,“相爱?我和司锐吗?太天真了。”他怎么可能喜欢我呢……?
4.
经过那件事之后师妹就彻底不理乐叙了,乐叙好几天没见过她,问过另个师弟后才终于在戏楼找到了听曲的小丫头。
“还生气呢?”乐叙抓了一把瓜子,边嗑边道,“我一没杀人二没背叛师门,你哪来这么大气性?”小孩子才是最难以琢磨的。
师妹嘴角往下撇成了个半圆,“师姐跟我说感情要建立在双方真挚的基础上,可是你骗了司锐大哥,你们之间很假。”
“……”不知怎的,乐叙突然有点想笑,“与其在这里谴责我的不是,你倒不如也去问问他,看他什么想法?……师姐说的没错,可是现实不比话本子纯粹,两个人在一起也没必要是因为什么所谓‘真爱’。少听点这种戏吧,太健康了哪天就被混小子拐走了。”
对面女孩刚想开口反驳,突然又想起司锐跟自己说过的话。
她闷闷道:“……其实我也觉得司锐大哥有不对的地方。之前他说你们在一起是‘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明知道那个人会给出一个类似的答案,也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乐叙明白,也一直在等司锐亲自告诉他,不知道究竟在固执什么,可今日猝不及防从同门师妹口中听到了这句话,乐叙反而有点不适,那瞬间的感觉真不好受,像是有个人猛地给了自己一棒,狠狠捶在后背。
乐叙:“……他还说别的什么了吗?”
“他说你很有意思。你想要的他能给。师兄,这说的是钱吧?”
恍惚间乐叙觉得缀在腰侧的钱袋沉得不像话,瓜子也没心思嗑了,眼神死死盯住手中白洁的瓷杯,“……是。”他在嗓子里挤出一个字,“他说得都对。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5.
天泉驻地最近很热闹。不知从哪跑来个比他们矮了一头的九流门小姑娘,隔三差五就往驻地跑。
铁子们稀罕得不得了,孩子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再说了——
“姑娘你露着肚脐不怕着凉啊?”泉姐白解下白毛领围在师妹裸露的腹部,隔着一层毛领在女孩肚子上揉啊揉。
另一个天泉弟子也走过来,抹去师妹脸上的泥点,“成老漂亮一小姑娘咋造这么埋汰呢。”
身边围着一群自带香味的天泉姐姐,师妹被这么热情又温柔地对待感觉自己仿佛置身在天堂,飘飘欲仙时话便脱口而出,“乞讨时抹上的,忘洗了。”
这话一落地立马引起天泉弟子们的惊呼。陌刀也不练了嗑也不唠了,通通围在师妹身边。
于是在司锐又一次见到这个执拗得不可思议的小丫头时,她兜里正揣着满登登好几个钱袋子,就连养着的大耳朵鼠也吃力地举着个荷包。
师妹气喘吁吁地找到坐在房顶上的司锐,后者看着她不亦乐乎,“你人缘挺好,我那些师兄弟和师姐妹都喜欢你。你师兄可就比不上你。”
“为什么这么说啊?”
“他每次来不是招这个就是惹那个,天泉弟子都看他烦。”
“那你呢?”师妹问,“你看我师兄也觉得烦吗?”
“……”司锐垂下眼,在女孩的目光中缓缓摇了摇头,“乐叙不算是个好人,但是……”
“但是你觉得他好?”师妹打断他。
“也……没错吧。”旁边那人这么回答她,“他总会给我带来非常新奇的体验,每每有他参与的经历都会让我觉得很奇特,也很有意思。而乐叙本身也在带给我不同的感受,所以不管我怎么看他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多面、新鲜、有趣的人。”
师妹越听越不对劲,“司大哥,你确定你说的是我师兄吗……?”他个懒蛋玩意还会这种花招?
司锐闻言,脑后的丸子头随着他仰头大笑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笑够了,才侧过头来看向一脸困惑的师妹,日光在他带笑的眼底沉淀出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他会啊。”司锐的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却莫名认真了起来,“比如,他明明穷得叮当响,上次在麦香集看见个被偷了钱袋、哭得快要厥过去的老婆婆,他一边翻着白眼说‘最烦这种麻烦事’,一边把自己刚从我这儿‘骗’去的、还没捂热乎的钱袋,悄无声息地塞进了那婆婆的菜篮子里。”
师妹瞪大了眼睛——那她之前被乐叙骗去用来大快朵颐的钱算什么?!
“再比如——”司锐继续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瓦片,“你有注意到你们九流门驻地后巷那群野猫吗?”师妹摇了摇头,“完全没有。平日里就够忙了,哪还有闲心去关注它们?”
司锐却说:“有人在乎。那群猫个个被他喂得油光水滑。他甚至还给那只瘸腿的小狸花搭了个能遮风避雨的小窝,用的是他抱怨了无数次、才从梓匠居那儿便宜买来的边角料。”
师妹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细碎的事情,和她认知里那个吊儿郎当、只认钱的师兄截然不同。她喃喃道:“……这些,师兄从没说过。呵呵呵,平日里他懒到能坐着就绝对不站着,能躺着就绝对不坐着。除了甩镖绳以外能看见他的时候他都在闭眼睡觉,所以我也从来都不知道。”
“他自然不会说。”司锐的笑容里掺进了一丝了然的调侃,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纵容,“他那个人,宁可全天下的人都觉得他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蛋,也不愿让人知道他心底那点柔软的角落。‘麻烦’,他总这么说。”
师妹忽然想起了乐叙师兄那时在阳光下,带着讽刺意味的笑,和那句“太天真了”。也想起了司锐说“各取所需,仅此而已”时的意味深长。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所以……司大哥,”师妹犹豫地开口,试图理清这复杂的关系,“你给他的‘所需’,是钱。那他给你的‘所需’……就是这些‘有意思’和‘新奇的体验’?”
司锐眺望着远处天泉弟子操练的身影,沉默了片刻。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也带来了他轻却清晰的回答。
“没错。但也是陪伴,是鲜活,是另一种看待这世间的角度。”他顿了顿,复又笑起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乐叙那个人其实很幼稚,眼光也很浅薄——毕竟他从来都没看见过我的另一样‘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