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师妹抿了抿嘴,那天跟踪师兄却看到司锐满面柔情的场景在眼前一闪而过。她鼓起勇气,试探性地问:“你把乐叙师兄做过的每件事都记得那么清楚……司大哥,你并不只是想从我师兄那获得新鲜感吧。”
司锐又沉默了,扭头看向小姑娘,“我就说乐叙很幼稚吧,他还没你看懂得多。”他忘不了这丫头之前找到自己,复述了一遍她师兄的话——
“我不喜欢他啊。”
“司锐说得都对,仅此而已。”
后者心中隐隐泛起一阵酸痛,下意识捏了捏怀里沉甸甸的钱袋,那是天泉哥哥姐姐们给的,带着纯粹的善意和关怀。而师兄和司锐之间流转的,似乎是另一种更沉重、也更微妙的东西。
“大人的世界……”师妹再次发出了这样的感叹,但这一次,语气里少了些批判,多了些懵懂的思索和难过,“果然好复杂啊。”
6.
“等会儿。”乐叙一觉醒来听见师妹的话简直怀疑耳朵坏了,从瓦片上撑起身子,“你再说一遍。你刚刚说了什么?”
师妹清了清嗓子,面上装得一脸紧张,“司锐大哥被派去做危险任务人都受伤了!现在昏迷不醒你快去看看啊!”
乐叙眯起眼睛,想从师妹脸上找到一点破绽。但他忘了同一门派下学的本领都是一样的,乞讨和易容早就将小丫头片子的演技锻炼得炉火纯青,以至于乐叙根本辨别不出来到底是真是假。
想起司锐的武力,乐叙道:“你当他很弱吗?要是连司锐都受伤了其他人怎么办?”这话说得牵强,都不知道是在反驳还是在说服自己。
眼见这人又要倒下,师妹心一横直接甩了乐叙一绳,“你这种态度就不怕司锐大哥身边来一个比你更有趣还会照顾人的?要是这样的话……你不去也罢!我去给司大哥物色更好的人!”
“回来。”不知是被抽了一绳子抽得人变性了还是怎的,乐叙突然改变了主意,但看师妹的眼神仍带着嫌弃,“麻烦。”说着,人已经走出两三步,回头看师妹没跟上来语气就更不耐烦了,“不是要去吗,走啊。”
“来了!”师妹赶紧跑到前边带路。
7.
师妹带着乐叙走的路是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走过的一条。
“还没到啊?”
“快了快了,就在前边。”
“说好了啊,我只是陪你来的,你担心他。”
“嗯嗯嗯,你担心他。”
乐叙:“……”罢了。
然而越走乐叙越发觉得不对劲——方才关心则乱一时没有察觉,九流门近来根本没收到什么消息,更何况还是能让司锐受伤的危险任务的消息……
师妹停在一块空地前,一个人影都没有。她疑惑地拧起眉,“奇怪,我跟司大哥不是约好在这——”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师妹赶紧闭上嘴,祈求乐叙千万不要听见!
可当她回头,乐叙正一脸阴翳地看着她,唇角慢慢勾起,露出森然的白牙。他语气阴森,道:“你和司锐联合起来骗我。”
这肯定的语气让本就心虚的师妹更加发怵,“没、没有。”
“那解释一下刚才的话。”
师妹:“……”
乐叙沉下一口气,目光锐利,咬着牙道:“就算是骗我,你们也不该找这种拙劣的借口!”
“可如果我说是司锐大哥想见你,你会过来吗?”
“不会!”乐叙说,“到底还要我说几遍,我不——我们只是各取所需,他有他想要的我有我想要的,你听不懂吗?!”
“我听不懂!”师妹大喊道,“你根本不知道司大哥想要的东西。你说你不喜欢司大哥,那你又为什么跟过来?你的性子全九流门上下都摸透了,只有你在自欺欺人!你们两个明明敞开心扉——”
“敞开心扉?”乐叙冷笑着打断她,“敞开心扉说什么?非要说透了,说清了,说他根本看不上我和我在一起只是玩玩而已?”
“你就这么不愿意相信司锐大哥喜欢你吗?”
“不信!”两人胸口剧烈起伏,师妹气得眼都红了,“万一呢?!”
乐叙闭上眼,“……没有万一。”
师妹没再说话,生气地走了。
……
乐叙平复了下心情,正准备离开就有人叫住了他,“你是九流门弟子吗?”
“是,怎么了?”
来人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将一张纸递给乐叙,“有个天泉弟子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很抱歉,但他不是故意爽约的,是临时出了事来不了了。”
“我知道了,多谢。”
传信的人走后,乐叙满头雾水地展开纸张——
“早知道就该听你师兄的,他那个人有点迷信,平常一定要求我‘避谶’……没想到编的借口成了真,出去一趟挂彩回来的。没事,别担心。但是很抱歉,今天我们的计划很可能会让乐叙知道,白费你一番苦心了。”
看完这些字乐叙久久不能回神。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根本就没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司锐怎么可能会看上自己这种货色!
乐叙将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掌心。向来不爱运动的他此刻飞奔在开封街道,撞到了好几个人了惹来一片骂声。
比乐叙的呼吸声还要杂乱的,是他此刻难宁的心绪,乱到无法正常思考一点东西。
滚!滚滚滚滚滚!都滚!烦死了!
8.
夜很静,就连天泉驻地外都没有弟子把守。乐叙像一片薄云悄然掠过重重砖瓦,直达司锐的住处。
他翻窗进入时,司锐在榻上紧闭着眼,像是陷入了昏迷一般,以往睡得再熟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都会翻身跃起,一柄长刀直指来人咽喉。
乐叙很痛苦,在亲眼目睹司锐因为受伤而导致感知力下降后。
他靠着床头那块席地而坐,借着室内昏黄稀薄的油灯光观察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男人,想看看司锐究竟伤到了哪里。
来回扫了一遍,没看见明显伤口,也没看见绷带,乐叙终于想起自己还能呼吸,鼻腔打开后胸口顿时清亮了。
司锐的手垂放在床沿,乐叙见状鬼使神差地将其牵起,再慢慢地与司锐十指相握。
“……真的会有那万分之一的机会吗?”他喃喃道,薄唇很轻地在司锐的指尖吻了一下,“其实我根本不想‘仅此而已’。”说到底乐叙骗了自己这么时间终于还是装不下去了。
他真的很幼稚,既想要,又怕得到。
在他踟蹰之际,那先前被夜风吹了许久此刻又被乐叙握在掌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两下,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
乐叙再次抬头时,与昏暗中两道灼灼目光对上视线。
司锐眼底带笑。他说:“好,不至于此。”
——
师妹大咧咧踹开乐叙房门时正碰上两人亲昵。
小丫头飞速捂住眼,“我什么都没看见!”说着赶紧把房门关上,但在乐叙没注意到的地方,她和司锐悄悄通了个眼神。
师妹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那天和司锐大哥聊完察觉到他对自家懒蛋师兄的心思,师妹认真地替司锐难过了一段时间——怎么就喜欢上我师兄了呢?
不过结合司锐口中师兄做的事,又想起乐叙看司锐时的表情,师妹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可当她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司锐时,后者却并不认可。
……不得不承认,在这点上,两口子是一样的犟种。
在师妹的软磨硬泡下,司锐好歹答应了。但实施计划之前他仍有些担心:万一被乐叙发现了怎么办?
“这点放心。”师妹打包票,“只有戏中戏才能让乐叙师兄信服。到时候我就假装说漏嘴,跟他吵完之后自己先走,再找个托把信给他——他绝对会来驻地的!”
然后一切都像他们计划的那样,乐叙也真的来了。
乐叙这个人怎么说……司锐觉得九流门都是有点执拗在的,就像那时师妹可以为了寻找答案而连续两三周都来找自己,乐叙也在接连怀疑司锐爱上自己的可能性。
所以司锐一遍遍地说,说到门内外四只鼠都潸然泪下。
远处师妹看着两人的笑容,忽然觉得,师兄和司锐大哥之间,或许并不像话本子里写的那么非黑即白。没有轰轰烈烈的相爱,却也绝非冰冷的交易。那是一种更复杂、更成人、也更难以用简单词汇去概括的纠缠。不过现在这份纠缠中也算是混杂着情情爱爱了。
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心得,想起到了功绩排行放榜的时间了。
这些日子师妹赚了不少短陌钱,也跟其他同门对比过,都没自己赚得多。
也就是说,下一任门主之位……
师妹笑得嘴都合不拢,忙里忙慌拨开前面围堵的人群,从下往上数,自己真排在第…二???!
为什么会是第二?!而且第一竟然还是乐叙!
就在师妹对结果表示怀疑时,乐某人悠悠走过,手里抛着个钱袋,“有对象是好啊……”
师妹:“……”我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