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许言的声音在空荡的公寓里响起,冰冷,平淡,没有丝毫见到“母亲”这个角色时应有的温度或波澜,“这就是你不远万里跑到M国,费尽心机找到我的原因?”
他站在客厅中央,与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女人隔开一段不远不近、却仿佛天堑般的距离。女人穿着得体的衣裙,妆容精致,努力维持着体面,但眼神里却藏不住某种急迫和算计。
“你、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女人像是被他的态度刺痛,猛地提高声调,试图用虚张声势的愤怒掩盖心虚,“我是你妈妈!是怀胎十月、生你养你的亲生母亲!你、你就是用这种态度和你妈说话的吗?!”
“母亲?”许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底下最荒谬、最讽刺的笑话。他定定地看着她,几秒后,嘴角忽然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然后,在女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耳后那精巧的卡扣,轻轻一拨,再一揭——
那副始终遮挡着他左半张脸的银色面具,被摘了下来。
狰狞、扭曲、如同干涸河床般纵横交错的陈年疤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与他完好无损的右半边脸形成了触目惊心、足以让任何人心底发寒的对比。
“你……你干什么?!”女人在看到那半张脸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慌、厌恶和某种被揭穿的恼羞成怒而变得尖利刺耳,“你摘下来干什么?!你是故意的!故意想让我看!想让我愧疚是不是?!”
她彻底失了方寸,目光慌乱地扫过四周,随手抓起茶几上一个沉重的玻璃烟灰缸,想也没想,用尽全身力气就朝着许言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许言没动。
他甚至没有偏一下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着那烟灰缸裹挟着风声,直直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额角。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房间里响起。
烟灰缸滚落在地毯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暗红的血液,几乎是立刻就从许言被砸中的额角皮肤下涌了出来,顺着他的眉骨、颧骨,蜿蜒而下,一滴,又一滴,砸在他脚边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他依旧站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流血的不是他的身体。他只是抬起手,用指腹随意地抹了一下流到眼角的血,然后看着指尖的猩红,又抬眼,看向那个因为暴行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的女人。
“满意了吗?”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的意味。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啊?!我、我是你妈!你就用这种态度对我?!”女人被他这副模样刺激得更加失控,原本清秀可人的面容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扭曲变形,声音颤抖着,却还在试图用“母亲”的身份进行最后的压制。
“母亲?”许言往前踏了一步,又一步,慢慢逼近她。他脸上带着血,半面天使,半面修罗,眼神冰冷得像是能冻结空气,“满意了吗?我的……好、母、亲。”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在女人的心口和那些不堪的过往上。
“啊——!疯子!你这个疯子!”女人被他逼近的气势和那嘲讽至极的语气逼得连连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她双手胡乱地挥舞着,仿佛想驱散什么可怕的东西,“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你妈!你怎么能!你应该……你应该……”
“应该怎么样?”许言已经站到了她面前,他忽然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擒住了女人又试图去抓旁边台灯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再也无法动弹。
他微微俯身,逼近她惨白惊恐的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般质问道:“应该继续当你的出气筒?还是应该……像小时候那样,为了哄你‘开心’,为了让你‘消气’,主动把脸凑过去,让你用刀片、用碎玻璃,再留下几道新鲜的‘纪念’?嗯?”
“松开!你放开我!你反了!反了天了!我是你妈!你敢这么对我!”女人手腕剧痛,奋力挣扎,却徒劳无功,只能嘶声力竭地尖叫,重复着那套早已失效的、苍白无力的身份说辞。
“母亲……”许言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盯着她的眼睛,那双与他有几分相似、此刻却盛满恐惧和疯狂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或许盘旋在他心底许多年、带着血淋淋答案的问题:
“你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为什么,在拿到那笔足够你衣食无忧的打胎费和‘分手费’之后,你还是要偷偷把我生下来?嗯?”
女人的挣扎猛地停住了,像是被掐住了喉咙,所有的尖叫和咒骂都卡在了嗓子眼里。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许言,嘴唇哆嗦着:“你……你在胡说什么……是你爸……是你那个混账爸他逼我的……他逼我的!”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慌而开始发虚,眼神闪烁不定。
“逼你?”许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绝世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诡异瘆人,“母亲,你是在……和你这个亲生儿子,表演一出‘带球跑’的苦情戏码吗?可惜,剧本太老了,观众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信你眼泪的傻子了。”
他松开钳制她手腕的手,但那冰冷的压力并未消失。他后退半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她所有精心伪装的皮囊。
“你以为,偷偷生下我,这个流着他一半血液的儿子,就能成为你重新敲开那扇豪门大门的敲门砖?就能母凭子贵,一步登天?”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怜悯和更深的嘲弄。
“可惜啊,母亲。你算错了两件事。第一,那家人,从老到小,从里到外,都病得不轻。他们眼里,没有亲情,只有利用、控制和疯狂。第二……”
他顿了顿,从旁边的果盘里,拿起一把用来切水果的、锋利雪亮的小刀。刀身反射着冷光,映亮他毫无表情的脸。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生下我之后,还试图把我养成和你一样,只会依附、算计、用伤害来证明存在感的……可怜虫。”
“你不该来M国,”他用刀尖,轻轻点了点自己那布满疤痕的左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却让人毛骨悚然,“更不该……来见我。”
“你、你要干什么?!把刀放下!许言!你给我把刀放下!”女人看到他拿起刀对着自己的脸,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调,她想要扑上去抢夺,却被许言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干什么?”许言歪了歪头,眼神平静得可怕,“母亲不是最喜欢在我脸上留下‘印记’吗?我只是觉得……这边的‘作品’还不够完整,想再添一笔罢了。反正,多一道,少一道,也没什么区别,不是吗?”
话音未落,在女人惊恐到极致的尖叫声中,他手腕微微用力,锋利的刀尖毫不犹豫地刺破了自己左脸颊上那些凹凸不平的旧疤痕边缘的皮肤!
一道新鲜的、细细的血线立刻渗了出来,沿着旧疤的沟壑蜿蜒,与额角尚未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
“猜猜看,”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甚至勾起唇角,对着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女人,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口吻问道,“现在这半张脸上,是你当年留下的‘母爱’痕迹多,还是我自己……后来添上的‘纪念’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