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大厅的前台，人潮果然没有丝毫散去的迹象，甚至因为入夜和持续的恶劣天气，滞留和等待办理手续的旅客比傍晚时更多了。队伍排成了弯曲的长龙，抱怨声、交谈声、孩子的哭闹声和工作人员嘶哑的解释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闷热而烦躁。
白展越带着许言，并没有去排队。他的目光在嘈杂的人群中快速扫过，很快锁定了目标——一位正在努力安抚几位激动旅客的值班经理。他低声对许言说了句“在这里等我”，便径直走了过去。
他走到那位焦头烂额的经理身边，并没有打断对方的解释，只是等到对方稍微停顿时，才上前半步，用不高但清晰的声音说了几句话，同时出示了自己的证件。那位经理看到他，又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安静站在不远处、戴着半边面具的许言，脸上的不耐和疲惫瞬间被一丝惊讶和慎重取代。
经理立刻点头，招手叫来旁边一个刚得空的工作人员，快速交代了几句，并将一张空白房卡递了过去。那名工作人员会意，立刻走向许言，态度恭敬地示意他跟自己走，去帮他处理门卡问题。
整个交涉过程不过两三分钟，效率高得惊人，完全跳过了漫长的排队等待。
许言跟着工作人员离开，去往客房楼层。白展越则没有立刻回去，他的目光落在了大堂另一侧。
那里，一个穿着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身形挺拔如松的年轻男人，正独自伫立在巨大的落地窗边。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是令人过目难忘的英俊，五官线条深刻而清晰，下颌线利落分明。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周遭混乱浮躁格格不入的、近乎凝滞的从容与内敛，那不是岁月磨砺出的圆滑，而是一种天生的、掌控局面的自信与冷静。即便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也无形中吸引着目光，却又让人不敢轻易靠近——正是楚轩然。
白展越的眼神在楚轩然身上停留了几秒，眸色深了些许。随即，他迈开步子，穿过略显拥挤的人群，朝着楚轩然的方向走了过去。
楚轩然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接近，微微侧过头。看到白展越，他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只是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弧度，对他点了点头，仿佛早就预料到会在这里遇见。
白展越在他面前站定，两人身高相仿，气场却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和谐。白展越先开口，声音不高，语气是沈梨很少听到的、一种带着距离感的熟稔与冷静：
“楚轩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白展越转头看向窗外那片被暴雨彻底统治的世界，他静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略带一丝调侃：“柳安安会让你出门了？”
楚轩然唇角勾起一个标准的微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一种精心丈量过的礼貌与疏离：“白少爷，幸会。”在众多的回答方式中选择了最得体的忽略方式，“幸会。”
短暂的寒暄后，楚轩然嘴角那抹笑意变得微妙起来，介于欣赏与某种深层的试探之间。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仔细地描摹过白展越平静无波的面容。
“白少，”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令人无法忽视的掌控感，“我司系统之前那个棘手的零日漏洞，多亏了你手下那支‘幽灵’小队。效率、手法，都堪称一流。董事会里那几个总对安全预算指手画脚的老家伙，这次总算能安静一阵子了。”
“楚总过誉。”白展越神色不变，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分内之事，能及时止损，是团队尽力，也是贵司配合及时。”
楚轩然忽然向前半步，拉近了距离，声音也压低了些，之前的客套笑意收敛，转为一种更直接、更具压迫感的认真：“明人不说暗话。我留意‘幽灵’很久了。从跨国银行的防火墙，到某些……特殊机构的内部测试，你们处理得干净利落，毫无痕迹。这种能力，不该只停留在接散活的层面。”
他目光灼灼，带着明确的招揽意图：“有没有想过，给这支队伍一个更高、更稳定的平台？我司能提供的资源和支持，远非独立工作室可比。在我这里，‘幽灵’能接触到更核心的‘战场’，发挥的价值将不可限量。”
白展越眼帘微垂，看着杯中水纹折射的冷光，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幽灵’的成员习惯了自由，接项目只看兴趣和挑战。稳定的平台，往往意味着束缚和层级，这恐怕会扼杀他们最根本的创造力。”
“规矩可以为你量身打造，”楚轩然不以为意，反而轻笑，语气带着掌控者的自信，“层级？你可以是最高决策者，只需要对我一人负责。我开出的条件，足以匹配‘幽灵’的价值，甚至远超市场估值。考虑一下，让‘幽灵’成为我司最锋利的刃。你可以保留绝对的技术自主权，我司需要的是‘幽灵’的招牌和它关键时刻的绝对掌控力。”
白展越抬起眼，目光与楚轩然锐利的视线正面相接。他眸色深静，清晰地映出对方的野心，却不起丝毫涟漪。
“楚总的诚意，我心领了。”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只是，‘幽灵’之所以是‘幽灵’，正是因为它没有固定的巢穴，不归属于任何阵营。我们享受在暗处游刃有余地解决难题，更看重随时抽身、自由选择的权力。被收购，意味着戴上徽章，也意味着失去这份在灰色地带自由行走的便利。目前，我们还没有交换这份自由的打算。”
他话语委婉，但拒绝的意味明确，同时，那平静注视下的深处，是对楚轩然这番过于热切招揽背后用意的本能警惕。
楚轩然沉默了片刻，旋即被完美的从容掩盖。他轻轻摇头，平和的语气种夹杂着一丝遗憾：“可惜了......”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希望下次的我们不是敌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