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是穿过拥挤的人潮,回到了相对安静的客房楼层。沈梨走到自己房门口,刷开房门,刚要侧身进去将门带上,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个身影还静静地站在她房门外侧的走廊里。
是许言。
他没有打开自己的房间门,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什么。
“怎么了?”沈梨停下关门的动作,探出半个身子,疑惑地问道。
“房卡,”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忘带了。”
沈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了,刚才在楼下大厅挤来挤去,又着急“逃离”静室,许言大概是把房卡忘在房间里,或者是不小心掉在路上了。难怪他一直跟着她回来,却没有自己开门。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沈梨松了口气,不是受伤或者别的问题就好。她将房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出空间,对许言招了招手,“先进来吧,外面站着也不是办法。我这就给楼下的前台打电话。”
许言点点头,没有推辞,走进了沈梨的房间。站在进门处不远的地方,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在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沈梨顾不上招呼他,快步走到房间的电话旁,拿起听筒,按照指示牌拨通了前台的内线号码。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但接起后传来的却不是客服人员的声音,而是一段预先录制好的、冰冷而机械的女声:
“您好,当前服务繁忙,请稍后再拨。如需紧急帮助,请按‘0’转接……”
沈梨皱了皱眉,挂断,又重新拨了一次。这次,连等待音都没有,直接转入了忙音。
“您拨打的电话正忙,请稍后再拨。”
她不死心,又试了两次,结果都一样。不是占线的忙音,就是那段录音。
沈梨放下听筒,有些无奈地转过身,对着依旧安静站在原地的许言说道:“电话打不通,一直占线。楼下现在估计乱成一锅粥了,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一时半会儿恐怕分不出人手上来帮你开门。”
她指了指房间里那张靠窗的软椅:“你先在这里坐着,晚点我再打电话试试。”
许言听后走到那张椅子旁,坐下。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雨声。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落在了自己之前随意扔在桌子上的那叠乐谱上。那是艾琳教授昨天布置的作业——分析一首指定奏鸣曲的曲式结构和和声进行,并写出自己的见解。
对了,作业!
沈梨眼睛一亮,找到了打破沉默的话题。她走过去拿起那叠乐谱,翻看了一下自己已经写了一半的分析笔记,然后转向许言:
“对了,艾琳教授布置的作业,你写完了没?”她晃了晃手里的乐谱,“我这里正好写到一半,卡在第三乐章那个转调部分了,感觉有点拿不准。我们一起看看?”
她其实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指望这个沉默的师弟能给出什么建设性意见,或者愿意和她讨论。
许言闻言,抬起眼睛,看向她手里的乐谱,又看了看她,然后,幅度很小、但很明确地点了点头。
沈梨有些意外,但还是将乐谱递了过去。
许言接过乐谱,并没有立刻去看沈梨已经写好的部分,而是先快速而专注地浏览了一遍原谱,目光在几个关键段落停留了片刻。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似乎对这首曲子并不陌生。
然后,他才将目光移到沈梨写在旁边空白处的分析笔记上。他看得很认真,黑色的眼眸在纸面上缓缓移动,偶尔会微微眯起,似乎在思考。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翻动纸张的轻微沙沙声。
看了大约两三分钟,许言抬起头,看向沈梨。
“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沈梨笔记中关于第三乐章某个过渡段的分析,声音清晰而平稳,“你对属七和弦解决的判断,方向是对的,但忽略了内声部的半音进行对整体紧张度的递进作用。看这里,中声部的这个B到降B……”
沈梨最初只是抱着“听听看”的态度,但越听越是惊讶。许言的点评不仅一针见血,直指她思考中的盲点,而且其知识的扎实程度和听觉的敏锐性,完全超出了她对这个年龄、且平时沉默寡言的少年的认知。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从和声进行聊到曲式结构,又从某个乐句的演奏处理探讨到作曲家的生平背景,讨论得越来越深入,也越来越投机,浑然不觉窗外的天色已从午后转为了沉沉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