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一个女孩，”

白展越的声音在寂静的接待室里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打破了那几乎凝固的空气。他没有上前，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梨身上，仿佛穿过眼前现在的她，看到以前的她。

“钢琴……弹得和你一样好。”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仔细斟酌，又像是在回味某种早已褪色的记忆。

“可后来，” 他继续说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目光似乎更幽暗了些，“她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回忆里。”

“一个人。。”

他重复了“一个人”，字眼很轻，落在沈梨耳中，却重若千钧，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割过她的心脏。

沈梨身体微微僵硬，指尖还残留着琴键冰凉的触感。她屏住呼吸，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从他眼中，捕捉到哪怕一丝情绪的裂痕——愤怒、悲伤、怨恨，或者……别的什么。但她什么也看不出来。他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怨过她的。” 白展越承认，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了一丝近乎自嘲的漠然，“很长一段时间。怨她为什么可以那么轻易地转身，怨她为什么可以……那么快就投入新的生活，好像过去的一切，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微微偏了下头。

“可最终……”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沈梨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然后，他极轻地、几乎叹息般地吐出几个字：

“……毫无办法，于心不忍。”

白展越的目光重新聚焦，一眨不眨地、牢牢地锁定了沈梨。那双总是盛着星光或温柔的眼睛，此刻晦暗不明，里面翻涌着沈梨看不懂、也不敢深究的复杂情绪

他向前走了一步，没有靠近沈梨，只是缩短了一点距离。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困惑的、却又带着某种沉重决断的语气，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问道：

“沈梨，你告诉我……”

“我该怎么办？”

白展越那句“我该怎么办”，像一把淬了冰又烧得滚烫的钥匙，狠狠捅进了沈梨心口最不敢触碰的锁眼。

恐惧、愧疚、酸楚、还有某种尖锐的刺痛感，瞬间攫住了她。身体的本能尖叫着催促她：逃！立刻！马上！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无所遁形、让她所有伪装和借口都显得苍白可笑的男人！

脚步甚至已经下意识地向后挪动了半寸，鞋底摩擦着光滑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声响。她的目光慌乱地避开他幽深的凝视，看向门口，看向任何可以逃离的方向。

可另一个声音，更深沉，更顽固，带着疼痛的清醒，在她心底轰然响起：

不能逃。

沈梨，你不能逃。

逃跑的念头和被钉在原地的意志激烈交战，让她浑身僵硬，指尖冰凉。

然后，在理智还未做出最终裁决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向前。

沈梨猛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不再看那诱人的出口，而是将全部视线、全部勇气，都聚焦在那个站在光影交界处、仿佛凝结了所有过往时光的男人身上。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迈开脚步，不是逃离，而是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急步冲向了白展越。

几步的距离，瞬间缩短。

在泪水彻底模糊视线之前，她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带着孤注一掷的力道，死死地环住了他精瘦的腰身。脸颊紧紧贴着他胸前微凉的衣料，能感受到布料下坚实胸膛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她的耳膜，也敲打在她混乱不堪的心上。

她仰起头，任由泪水滚落，不再躲闪，不再掩饰，就那样用一双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清亮、却也盛满了所有懊悔与痛苦的眼睛，静静地、直直地望进白展越深不见底的眼眸。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哽咽了许久，才终于挤出破碎的、却清晰无比的字句：

“我后悔了……”

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异常坚定。

“白展越，我后悔了……没有一刻，不在后悔。”

这句话，她藏在心底太久，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如今终于说出口，像是一道禁锢已久的闸门轰然打开，所有被压抑的情感、所有迟来的醒悟、所有午夜梦回时的自我谴责，都随着这句话倾泻而出。

她紧紧抓着他腰侧的衣服，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他是这片混乱中唯一的浮木，又仿佛害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连同她这迟来的忏悔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