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尔,沈梨。”
艾琳教授那熟悉而严肃的声音,冷不丁在两人背后响起,打断了安吉尔兴奋的窃窃私语和沈梨暗自的打量。
两人同时转身,只见艾琳教授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琴房门口。她今天依旧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银灰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是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严厉。她的目光在安吉尔和沈梨脸上扫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然后,她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那个坐在窗边的少年。
“这是许言。从今天起,他将和你们一起上课。”
沈梨心中默念了一遍许言这个名字,总感觉这个名字和这个少年一样,让她有种在哪里听过,见过的熟悉感。
说完,艾琳教授根本不给安吉尔和沈梨任何消化信息、打招呼或者表示惊讶的时间,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枚精致的腕表,眉头习惯性地微蹙,声音带着钢琴教师特有的、不容拖延的节奏感:
“今天时间不多。都别愣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她的目光转向安吉尔,带着明确的催促。
“今天,我们再把你们各自要表演的参赛曲目,完整地过一遍。尤其是你,安吉尔,第三乐章那个转调后的快板,节奏还是不稳。”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向琴房中央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姿态利落,将所有的注意力瞬间拉回到了严肃的课堂和即将到来的比赛上。仿佛刚才那句关于新弟子的介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课前插曲。
安吉尔被教授点名,立刻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好奇地打量那个叫“许言”的新同学,赶紧拉着还有些没回过神的沈梨,快步走到她们常坐的、并排放置的两架立式钢琴前。
漫长的课程终于结束。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沈梨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感觉紧绷的神经和肌肉都松弛下来。她随意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腰身,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一转头,就看到旁边的安吉尔已经像一滩融化的冰淇淋,整个人毫无形象地、软绵绵地“趴”在了钢琴键盘上,发出不成调的、沉闷的“咚”的一声。
“啊……我感觉我的灵魂,我的手指,我的脑细胞……都被艾琳教授那架钢琴吸干了……” 安吉尔有气无力地哀嚎着,金色的睫毛耷拉着,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沈梨无奈地摇摇头,走过去,伸手试图把这个“人形软泥怪”从键盘上“撕”下来:“起来吧,再趴下去琴键都要被你压坏了。”
她稍稍用力,将安吉尔搀扶起来,随口调侃了一句:“你是不是又变重了? 手感沉甸甸的。”
“瞎说什么大实话!” 安吉尔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恢复了点精神,瞪圆了碧蓝的眼睛,努力挺直腰板,摆出一副“你没见识”的嫌弃表情,“本小姐这种体重,按你们东方的话来说,那叫做‘珠圆玉润’!是健康!是福气!懂不懂欣赏?”
沈梨被她逗笑了,懒得跟她争辩这个东方词汇是否被她准确理解运用。
两人说说笑笑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乐谱和物品。沈梨眼角余光瞥见,那个名叫许言的新同学,已经默不作声地收拾好了背包。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主动攀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她们先走。直到沈梨和安吉尔拿起东西准备出门,他才默默地跟在了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走到琴房大楼的岔路口,安吉尔似乎才注意到身后这个沉默的“小尾巴”。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火红的短发在空中划过一个活泼的弧度,脸上带着她惯有的、自来熟的热情,好心扬声问道:“哎,新来的!你认识出去的路不?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这边走廊像迷宫似的,刚来容易晕!”
走在前面的沈梨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去。
许言似乎没料到会被突然叫住,脚步微顿。他抬起那双沉静的黑曜石般的眼睛,看了安吉尔一眼,又飞快地扫过沈梨,然后,幅度极小地、几乎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随即,他什么也没说,直接转过身,走向了与她们要去的主出口完全相反的、另一条僻静的走廊,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 安吉尔被这干脆利落、甚至有些突兀的“拒绝”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这小家伙,真没礼貌!问他话呢,就点个头,连句谢谢或者不用都不会说吗?还走反方向……不管他不管他!”
她本来也只是出于同学之谊随口一问,见对方如此反应,也懒得再费心。她转头就把这点小插曲抛到了脑后,重新挽起沈梨的胳膊,瞬间又恢复了活力,眼睛发亮地提议:
“甜甜!不管那个怪小孩了!我快饿扁了!走走走,我知道学校后面那条小吃街新开了一家可丽饼店,据说超——级——好吃!我们去尝尝!”
说着,就兴高采烈地拉着她,一头扎进了傍晚热闹喧嚣、香气扑鼻的小吃街,将那抹沉默孤独、走向相反方向的少年背影,彻底抛在脑后。
回到那间空旷冰冷的顶层公寓房间,许言将背包随手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璀璨如星河般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高楼大厦的灯光勾勒出繁华的轮廓,远处似乎还有隐约的音乐和人声,交织成一幅充满生命力的、喧嚣的不夜城画卷。
这面玻璃的隔音性能极好,理论上,外界的一切声响都被完美地隔绝在外,房间内应该是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但许言站在窗前,俯瞰着那片无声的热闹,却只觉得……吵闹。
他微微蹙眉,没有半分留恋,抬手抓住了厚重窗帘的边缘。
“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