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再次望进她的眼底，像是在对她起誓，也像是在对自己宣判：

“再也不会了。”

沈梨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打算起身回家。就在她撑着沙发扶手，刚要使力站起来的时候，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突然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她稳稳地按回了原位。

她抬起头，对上白展越的眼睛。他也同样无比认真地看着她，眸色深黯，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与挽留，还有一丝难得外露的、近乎固执的脆弱。

“甜甜，”他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直接共振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留下来。”

不是询问，是请求。

最终，沈梨是被白展越用公主抱的姿势，轻轻放在那张略显硬实的单人床上的。床垫远不及她家中定制的柔软舒适，甚至能感觉到下方木板隐约的轮廓。但被褥间、枕头上，却满满都是白展越身上干净清冽、令人心安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了阳光、皂角和他独特体温的味道，将她温柔地包裹，奇异地驱散了所有紧绷与疲惫，只剩下放松的倦意。

耳边传来洗手间哗啦哗啦的水声，规律而催眠。窗外的微风透过未关严的缝隙悄然潜入，带着初夏微凉的湿意，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更远处，不知是哪棵树上的鸟儿，发出细碎而安详的叽喳声。

沈梨的眼皮越来越沉，像是被这些细微而安宁的声响与气息共同编织成了一张柔软的网，将她缓缓拖入梦乡。意识模糊前，她最后的感知，是身下这片属于他的、坚硬却踏实的方寸之地。

当白展越洗完澡，身上还蒸腾着湿热的水汽，只用一条浴巾松松裹着下身走出浴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小夜灯，暖黄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床边。沈梨侧躺着，蜷缩在他的被子里，呼吸均匀而绵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静谧的阴影。她的脸颊贴着枕头，几缕发丝散落在颊边，睡颜毫无防备，安静得像一幅精心描绘的油画。

这一觉，沈梨睡得无比沉实安稳，像是卸下了所有重担，沉入了温暖的深海。连梦中不期然浮现的许宴生，那惯常冰冷扭曲的面容，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旧日昏黄的柔光，不再显得那么可憎可怖。

这是上辈子，她和许宴生之间罕见得近乎虚幻的、一段能勉强称之为“和平共处”的时光。

许宴生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只小狗。那是一只胖乎乎、憨头憨脑的小家伙，毛色黄白相间，眼睛总是湿漉漉的，透着股不谙世事的傻气。它懒极了，最爱干的事就是把自己团成一团，窝在沈梨怀里呼呼大睡，温热的小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成了沈梨那段苍白囚徒生涯里，唯一鲜活柔软的慰藉。

那段日子，天气似乎总是晴好的。沈梨便会抱着那只傻气的小狗，坐在花园的藤编吊椅上。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暖洋洋地包裹着她。不远处，许宴生难得穿着居家的棉麻衬衫，挽着袖子，正耐心地修剪着玫瑰丛的枝叶。他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意外的柔和，甚至称得上专注。

剪刀“咔嚓咔嚓”的轻响，花园里草木的芬芳，怀里小狗细微的鼾声，以及不远处那个安静劳作的身影……这一切，构成了一种近乎寻常夫妻日常的、安宁的假象。有那么几个恍惚的瞬间，沈梨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日子真的可以就这样，平淡无波地、一直过下去。

心底那点几乎要熄灭的、对“寻常”的渴望，竟也随着这虚假的宁静，悄悄燃起一丝微弱的火星。

直到——

那场冰冷的手术，那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那具空荡荡的、被永久剥夺了某种可能性的身体。她带着满身看不见的伤痕和彻骨的寒意回到家。

推开门的瞬间，血腥气扑面而来。

花园里，她常坐的吊椅旁，那只总是傻乎乎、懒洋洋、温暖地团在她怀里的小狗，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黄白的毛发被暗红的血浸透，粘结成绺，身下的草坪染红了一片。它圆睁着眼睛，瞳孔已经散开，残留着最后的惊恐。

而旁边，许宴生就站在那里。他手里握着一把匕首，锋刃上沾着新鲜未干的血迹，正一滴一滴，缓慢地坠落，砸在同样沾血的草叶上。阳光依旧很好，照在他脸上，却只映出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甚至……一丝近乎愉悦的残忍。

他甚至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看着脚边小狗的尸体，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作品”。

那一刻，沈梨站在门口，所有虚假的温暖、所有自欺欺人的平静、所有对“寻常日子”那点可悲的幻想，都在眼前这幅血腥的画面中，被撕扯得粉碎，灰飞烟灭。

没有尖叫，没有质问，甚至连眼泪都没有。

她只是觉得，很冷。一种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的、足以冻结一切的冷。

她知道，他们之间——如果那扭曲的关系也能称之为“之间”的话——完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再无一丝一毫转圜余地地，完了。

那点曾因一只傻狗和几缕阳光而勉强维系的自欺欺人，在那把沾血的匕首和那双冰冷眼眸的注视下，彻底碎裂，露出了其下早已腐烂溃败、无法直视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