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劈散了青年眼中最后一点挣扎和侥幸。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变得惨白如纸，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下去。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沈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用近乎气音的、干涩破碎的调子，吐出了一个地址：

“在……城东……”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城东，一个叫‘思乐’的……地下酒吧。”

沈梨对这个答案似乎还算满意。她没有再施舍给地上瘫软如泥的青年一个眼神，只是从手包中随意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捏在指间。

她蹲下身，用那沓钱的边缘，不轻不重地在青年红肿的脸颊上拍打了几下，发出“啪啪”的轻响。那动作带着一种侮辱性的、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

“这钱，是你应得的。”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别自讨苦吃，放着能和你奶奶安稳过日子的机会不要，非要去争那一口不该争的‘气’，最后连本带利，什么都赔进去。”

说完，她站起身，将钱随意扔在青年面前的地上，再没多看他一眼，转身带着白展越和一众人等，如来时一般，干脆利落地离开了这片废弃的厂房。

脚步声渐远，直到彻底消失，空旷的工厂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青年粗重颤抖的呼吸。他瘫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找回一点力气，哆嗦着手，捡起散落在尘土里的那沓钱。钞票崭新的边缘甚至有些割手。

他紧紧攥着钱，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却仍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撑着地面，挣扎了好几次，才勉强摇晃着站起来，那条伤腿疼得钻心。

“一群疯子……全都是疯子！” 青年在心里疯狂地嘶吼，每走一步，腿上挨踹的地方和胸口被踢的闷痛就尖锐地提醒着他刚才的屈辱与恐惧，“当初就不该听刀疤脸的鬼话！说什么只要进去蹲两年，就能稳稳拿二十万……结果呢？腿断了，牢坐了，钱没见着多少，现在又惹上这些煞星！”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混着尘土，落在荒凉的水泥地上。冷风灌进他破烂的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和绝望。

他死死攥着怀里那沓皱巴巴、沾了尘土的钞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点钱，和他受的罪、担的惊比起来，算个屁！可他不敢扔，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是给奶奶买药、买吃食的指望......

“思在未来，乐在当下……”回到车内，沈梨划亮手机屏幕，低声念出屏幕上搜索到的简介，侧头对身旁的白展越说道，“是这家‘思乐’酒吧的主题。”

她将手机转向他，屏幕幽光映着她的侧脸，眼神却冷静得与那句享乐主义的标语格格不入：“这家酒吧，在我们查到的线索里出现过一次。只不过，和它有直接关联的，不是那六个混混——”

她微微倾身，靠近白展越，指尖离开冰冷的屏幕，转而轻轻抚上他因紧绷而紧抿的薄唇。指腹带着微凉的触感，顺着那清晰的唇线，暧昧又缓慢地上下滑动，像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瓷器。

“而是那个外号叫‘静姐’的女混混。”她的声音压低了，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的轻佻，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他的下颌，“那个静姐……好像刚出狱不久。你说，我们会不会‘偶遇’她？”

那轻飘飘的语气，混合着指尖刻意的撩拨，像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过最敏感的神经。白展越呼吸骤然一滞，喉结滚动，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他猛地反手，将她那只作乱的手紧紧攥入掌心，力道有些大，带着一种想要将她整个人也禁锢住的冲动。

他转过脸，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轻佻与玩味之下，是他熟悉的、冰冷坚硬的决心。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因为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一字一句，重若承诺：

“不管是谁……我都会为你，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嗯，我信你。”

沈梨见好就收，适可而止。她没再继续那撩拨的动作，任由自己的手被他紧紧攥着，指尖甚至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像只收起了爪子、暂时安分的猫。

她当然信他。这个静姐……呵。沈梨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自己上次受伤住院，虽说直接的罪魁祸首不是白展越，但追根溯源，还不是因为他，才惹来了这个疯女人？这笔账，她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不过是先收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利息”罢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没有的弧度，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将头轻轻靠回座椅靠背。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掠过她的脸庞，明明灭灭，将那点心思也掩藏得极好。

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