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害一旦造成，便是刻入骨髓的烙印。同情，不能成为豁免罪责的理由。

郊区，一栋墙皮剥落的老房子静立在午后稀疏的阳光里。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整洁。

一个青年人正弯着腰，动作小心地拧干一块泛白的旧毛巾。他的一条腿似乎使不上力，动作间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和倾斜。他走到床前，床上躺着一位满头银发、面容枯槁的老人。

“奶奶，咱们把脸擦干净，舒舒服服的。”青年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和温柔。他用温热的毛巾，极轻柔地擦拭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颊，避开深陷的眼窝，细致地擦过她的额头、鼻翼、嘴角，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诶，好，好……”老人眯着眼，享受着自己孙子的伺候，干瘪的嘴角努力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声音沙哑却充满慈爱，“我这大孙子可真孝顺，真好……你都不知道，隔壁的王奶奶、李婆婆她们，有多羡慕我哟，说我有个这么知冷知热的好孙儿。”

“奶奶，您又说这个。”青年人低声应着，手上动作不停，将毛巾在温水里重新洗过。

“大孙啊，”老人慢慢抬起枯瘦的手，似乎想摸摸他的头，又无力地垂下，只是目光紧紧追随着他，“奶奶这一辈子啊，啥都不求，不图大富大贵，就只求你……能平平安安的。你平平安安，奶奶就是现在闭眼，也能放心去了……”

“奶奶！”青年人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和哽咽，“您说什么呢！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您可是要长命百岁的，还得看着我娶媳妇，给您生重孙呢。”

“哈哈，好，好……长命百岁……”老人被他的话逗笑了，尽管笑声虚弱，脸上的皱纹却因此舒展开，像秋日里干涸土地上绽开的花，“我这大孙哟，就会哄奶奶开心。奶奶的身体啊，奶奶自己清楚……”

老房子的墙壁薄得像层纸，屋内祖孙之间那番温情又带着暮气的对话，字字句句，清晰地透出门板，落在门外一群人的耳中。

白展越就站在沈梨身侧，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以及那陡然沉静下去、却暗流汹涌的气息。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垂在身侧、有些冰凉的手指，指尖带着安抚的力道，仿佛在传递无声的支撑。

沈梨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些被对话牵起的细微波澜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抬起手——

“砰。”

“砰。”

“砰。”

三下敲门声，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打破平静的穿透力，清晰地叩响了那扇老旧的门板。

“谁来了，大孙？是你李婆婆吧，她早上还说今天给咱们送她做的粘豆包呢……”床上的老人听见敲门声，努力撑起上半身，浑浊的眼睛努力朝大门方向望去，脸上带着一点期待。

“奶奶您躺好，别动，我去开门看看。”青年人连忙轻声安抚，手掌轻轻按住老人瘦削的肩膀，将她稳稳地按回枕头上。

他拖着那条不利索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带着疑惑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老旧木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瞬间怔在原地，瞳孔因惊愕而微微放大。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容貌极盛，气质清冷，身上穿着剪裁考究、质感高级的衣物，与这破败的楼道和老房子格格不入，亮眼得几乎有些刺目。她身后站着几个身形高大、穿着休闲服却难掩精悍气息的男人，而站在女孩身侧的那个青年，眼神更是锐利得让他心头一紧。

青年人的大脑空白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有……有事吗？”语气里充满了戒备和茫然。

“出去说吧。”站在沈梨和白展越身后的一个男人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屋内，“如果不想打扰到屋里的老人。”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青年人脸色白了白，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翘首期盼的奶奶，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别无选择。

“……奶奶！”他提高音量，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常，“是我朋友来找我了，我出门一趟，很快回来！”说完，他深深吸了口气，动作尽量轻缓地关上了那扇薄薄的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