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是额头上突然覆盖的一片清凉。仿佛夏日溪流中浸过的软布,小心翼翼地点拭着他被高热炙烤的皮肤。那凉意如此珍贵,短暂地压制了脑内沸腾的灼痛,带来片刻虚假的安宁。他能“感觉”到那持布的手的微颤,和那份努力想要减轻他痛苦的专注。
更多的时候,是那只手。一只纤细的、微凉的、却带着惊人力量的手。在他意识被新一轮的“处理”(或许是清创,或许是缝合)带来的撕裂感淹没,痛得恨不能将自己蜷缩起来、甚至就此消散时,这只手总会适时地出现,轻轻钻进他无意识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的手中。然后,温柔而坚定地,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将自己的手指填充进去,与他十指紧紧相扣。那触碰带来的并非愉悦,因为任何触碰此刻都伴随着疼痛的涟漪,但那紧握的力道,那指间传递的微凉与存在感,却像一根抛入惊涛骇浪中的缆绳,让他这艘即将散架的破船,不至于彻底被痛苦的漩涡吞噬。他会在浑噩中用尽残存的力气回握,仿佛那是仅有的、与“生”这个字还保持着联系的凭证。
而最持久、最深入灵魂的,是那个声音。
它不宏大,甚至常常被他自己粗重的喘息、痛苦的闷哼、或是医者简短的指令所掩盖。但它总会在最艰难的时刻响起,如同穿越层层迷雾的固执呼唤。
在他因为胸口的又一次“撕开”而意识模糊、几乎放弃时,那声音会贴近他的耳畔,带着压抑的哭腔,却努力维持着平稳,一遍遍低语:“好了好了……就快好了……不疼了……忍一忍……” 谎言。全是谎言。疼痛从未停止。但这谎言本身,却像一剂温柔的麻药,微弱地麻痹着绝望的神经。
在他沉入冰冷黑暗、觉得自己正在不断下坠、即将融入那片虚无时,那声音会变得更加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反复承诺:“我在……我一直在……你看,我抓着你的手呢……别怕,我在这儿……” 存在。陪伴。这两个简单的概念,在此刻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对抗死亡的引力。
而在他被灌下苦涩药汁、呛咳得眼前发黑、觉得自己连这最后一点折磨都无法承受时,那声音会带上一点执拗的、孩子气的质问,却也是最深切的哀求:“你答应过我的……你发过誓的……你不能骗我……求你了,别骗我……” 誓言。责任。他与她之间的约定。这些无形的绳索,将他从彻底放弃的边缘,又一次次地拉回这残酷的、却仍有她在的“现实”。
这些细微的触碰,温热的流食,清凉的抚慰,尤其是那持续不断的、带着哭腔却异常执着的低语……它们太微弱了,无法真正驱散那无休无止的地狱之火。但正是这微弱却顽强的存在,像黑暗中一缕摇曳但绝不熄灭的烛光,像冰原上一星执着燃烧的火苗,构成了杜晏辞在意识混沌深渊中,唯一能感知到的、区别于纯粹痛苦的“世界”。
痛苦是汪洋大海,要将他淹没。而这些,是他拼命抓住的、浮在水面上的、带着她气息与温度的浮木。
他不知道这地狱要持续多久,不知道下一次撕裂何时到来,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正在被拯救,还是正在被这反复的折磨推向更深的毁灭。
他只知道,只要那微弱的星光还在,只要那紧握的手没有松开,只要那带着哭音的低语仍在耳边呢喃……他就还不能,也不愿,彻底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