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深海底的微光,偶尔被暗流卷起,短暂地浮上水面,旋即又被无边的黑暗与钝痛拉回深渊。杜晏辞在浑浑噩噩中,有过几次极其短暂的、模糊的“醒来”。
那不能算真正的清醒,只是痛苦浪潮暂时退去时,一丝缝隙的敞开。他沉重地、极其费力地掀开眼皮一线,视野里是一片晃动的、无法聚焦的混沌光影。篝火的橘红似乎还在,又似乎变成了更稳定、更柔和的光源。人影幢幢,有时是晃动的白色,有时是浅淡的藕荷色,他们俯身,动作,低语,然后又离开。
他在寻找。在一片模糊的色彩与光影中,固执地寻找那抹早已刻入骨髓的、唯一的黑色。那象征着庇护,也象征着创伤,更象征着……她。小薇呢?那个总是将自己藏在最深阴影里小小的身影在哪里?为什么看不见那熟悉的黑衣?
焦灼与不安,即使在意识涣散中,也如细针般刺着他。他想转动眼珠,想抬起手,想发出声音询问,但所有的努力都像陷入最粘稠的泥沼,徒劳无功。只有无边的疲惫和再度袭来的、新一轮的疼痛,将他重新拖入黑暗的沉睡。每一次短暂的“睁眼”,都伴随着更深的失落和疑惑——她在吗?她还好吗?那抹黑色,为何消失了?
不知又经历了多少次黑暗与模糊光影的交替,时间的流逝完全失去了度量。直到这一个瞬间——
一种不同于以往沉沦的感觉,轻轻托住了他。不再是剧痛主导的坠跌,而是一种缓慢的、平稳的漂浮感。他感觉到身下是相对柔软的支撑,不是冰冷坚硬的地面,身上覆盖着轻暖的织物,空气里有淡淡的、阳光晒过织物的干燥气味,还有一种极淡的、熟悉的药草清香,与记忆里那墨色安魂香囊的气息隐约相似。
他极轻、极缓地,掀开了眼帘。
这一次,视线没有立刻被混沌吞没。光线是柔和的、来自窗棂的灰白晨光,而不是跳跃的火光。他眨了眨眼,模糊的视野渐渐凝聚。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简单却结实的木质房梁,和铺着干净茅草的屋顶。不是破庙那漏风狰狞的穹窿。
他……在屋子里?床上?
这个认知让他混沌的思绪有了一丝清明的震颤。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转动脖颈——这个简单的动作依然牵扯到胸口的伤处,带来一阵闷痛,但尚可忍受。
视线掠过简陋却整洁的屋内陈设: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有个小火炉,上面坐着个陶罐,正幽幽地冒着极淡的白气。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床尾。
那里,一个浅藕色的身影,依着床尾的立柱,蜷缩在那里。她坐着,头却歪靠在柱子上,似乎睡着了。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透进来,为她单薄的肩背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疲惫的光晕。她的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全部束起,有些凌乱地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嘴唇。
杜晏辞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腰间。
那里,垂挂着一个东西。一个青黑色的、已经有些磨损褪色、却依然能看出原本精巧绣纹的……香囊。
是他的墨色安魂香囊。
那个他赠予她的,被她如此珍而重之地重新佩戴在身上的香囊。
是小薇!
心脏像是被那只香囊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温热的、酸涩的洪流瞬间冲散了胸腔的闷痛。他想喊她,想确认这不是又一个虚无的梦境。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摩擦,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粗糙的沙砾,只发出一声极其低哑、几乎不成调的气音:“……薇……”
然而,就是这微弱到近乎幻觉的一声,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惊动了那个浅眠的身影。
小薇猛地一颤,像是从极浅却紧绷的梦中惊醒,倏然抬起头!凌乱的黑发向两边滑开,露出了她整张脸。她的目光带着初醒的茫然和下意识的警觉,飞快地扫视屋内,然后,定格在了床上——定格在了杜晏辞那双正静静望着她的、已然清明的眼睛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
小薇的瞳孔骤然放大,里面倒映着他苍白却清醒的面容。她脸上的睡意、疲惫、茫然,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巨大的惊喜与如释重负所取代,那惊喜如此强烈,甚至让她一瞬间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动作,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然后,那双总是盛着惊惶或空洞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积聚起明亮的水光。
“你……” 她的嘴唇颤抖着,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你……醒啦?!”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带着哽咽的确认与狂喜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