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听见了内心的声音,你知道……你要的是什么了。” 杜晏辞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却异常清晰,“你要的是‘现在’。”
“小薇,”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她此刻的恐惧,望向更深远的地方,“‘现在’……不只是有我陪在你身边的这一刻。‘现在’……是你活着的每一天,是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是你看到的每一束光,是你未来……可能经历的所有喜怒哀乐。它是你自己的人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它不依附于任何人……不依附于王爷,也不依附于我。它永远存在,只要你还在呼吸……它就存在。你要好好把握它……学会……掌控它。无论……”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牵动箭伤,带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话语出现了断续,但他仍坚持说完:“无论……以后有没有我……在身边。答应我……好不好?”
小薇拼命地摇着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不……我不要!我只要你!没有你,我的‘现在’还有什么意义?!我不要学!我只要你活着!” 她的抗拒如此激烈,仿佛拒绝接受任何没有他的未来可能。
杜晏辞看着她,眼中没有责备,只有深沉的温柔和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他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带上了一点严肃,甚至是命令的口吻:“还有……刚才,在门外……你想做什么,我都看到了。”
小薇身体一僵。
“我……不允许。” 杜晏辞盯着她的眼睛,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我不允许你再做出……刚才那样的行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以。这是……我对你,最后一个要求。答应……我!”
他的目光如此灼热,带着濒死之人的恳求与命令,不容回避。小薇看着他惨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关切——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他担心的,仍然是她的安危,是她不会伤害自己。
所有的哭喊、抗拒,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那目光中沉重的爱意与恳求堵了回去。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将“现在”的意义重新赋予她、在生死关头仍要她承诺珍惜生命的男人,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无边的痛楚与顺从,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滴泪,从杜晏辞的眼角悄然滑落,没入鬓角。他似乎松了口气。
这时,老秦和他的助手已经迅速返回,手里捧着烈酒、热水、烤过的针线、王府特制的珍稀金疮药和止血散,还有干净的白布。一切准备就绪,气氛瞬间再次紧绷到极点。
杜晏辞最后深深地看了小薇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松开了握着她的手,用尽力气,微微偏过头,看向篝火另一侧的霍承庭。
霍承庭一直紧紧盯着这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杜晏辞的嘴唇翕动,用只有口型般的微弱气音,清晰地说道:
“王爷……我把她还给您了。”
这句话,轻如叹息,却重如千钧。是托付,是释然,是诀别,也是将他视若生命的人,重新交回她最初命运缠绕的源头。他或许不认同霍承庭的方式,但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若自己真的离去,有能力、且愿意不惜代价保护小薇的,或许也只有眼前这个同样深陷痛苦的男人。
霍承庭浑身剧震,瞳孔骤缩,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他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堵得死死的。
杜晏辞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看泪流满面的小薇。他重新平躺好,闭上了眼睛,用最后的平静对老秦说:
“老丈……有劳了。”
然后,他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带着医者面对病痛、也带着战士面对死亡的决绝:
“拔吧。”
小薇被霍承庭强而有力的手臂一把搂进怀里,他的大手覆上她的后脑,将她的脸紧紧按在自己坚实的胸膛前,不让她看到那即将到来的、残酷的一幕。小薇在他怀中剧烈地挣扎、呜咽,却无法挣脱。
霍承庭死死盯着老秦的动作,下颌线绷紧如铁石。他的怀抱既是给小薇的庇护所,也是困住他自己的囚笼。他听着怀中人绝望的哭泣,感受着胸膛传来的湿意,再看着地上那个即将经历生死考验的年轻大夫,那句“我把她还给您了”如同魔咒,在他脑中轰鸣。
老秦深吸一口气,对助手点了点头。助手稳稳按住杜晏辞的肩膀。老秦的手,握住了那支幽蓝的箭杆。
火光,在所有人紧绷的神经和停滞的呼吸中,猛地跳跃了一下。
破庙之内,生与死的天平,即将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