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寺庙内,那堆篝火被重新添了柴,烧得比之前更旺了些,驱散着从各个缝隙钻进来的凛冽寒气,也试图照亮这生死一线的昏暗空间。跳跃的火光在斑驳的壁画和残破的神像上投下巨大而摇晃的影子,仿佛无声的见证。
霍承庭已被两名“铁麟卫”小心地从乌骓马上搀扶下来,背到篝火旁一块相对平整、垫了毛毡的石墩上坐下。他的双脚在冰冷的空气中无知无觉,但上半身挺得笔直,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紧紧锁在篝火另一侧的地面上。
杜晏辞平躺在铺开的几层厚实毛毡和斗篷上,身下垫高了头部。他那件染血的青衫前襟已被小心剪开,露出左胸偏上处那支幽蓝箭矢的尾羽和周围狰狞的伤口皮肉,鲜血仍在缓慢渗出。
“铁麟卫”中年纪最长、经验最丰富、曾处理过无数战场创伤的军医老秦,正跪在杜晏辞身侧。他面色凝重,花白的眉毛紧紧拧着,一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正在仔细探查箭矢周围的情况,感受皮肤的温度、肿胀的程度,观察血液渗出的速度和颜色。篝火的光芒映着他专注而严峻的脸。
小薇就跪在杜晏辞头侧,她的颈侧伤口已被亲兵迅速清洗并敷上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条妥善包扎好,血迹在黑衣上显得更加刺目。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自己颈间的疼痛,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眼前这张苍白的脸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捏得发白,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想用自己的存在去温暖他逐渐冰凉的身体,又不敢真的触碰。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杜晏辞,看着那支箭,看着老秦凝重的表情,眼底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慌与哀求。
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如何?” 霍承庭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嘶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他问的是老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小薇惨白的侧脸和杜晏辞紧闭的双眼。
老秦收回了探查的手,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慢慢擦去指尖沾染的血迹,动作缓慢得仿佛在拖延一个残酷的宣判。他抬起头,迎上霍承庭的目光,又看了一眼紧张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小薇,沉重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王爷,箭簇入肉很深,位置凶险。万幸的是,”他指了指箭杆周围,“目前看,这箭……怕是卡在了骨缝之间,或者恰好压住了大的血脉,这才没有立时血崩。算是……暂时堵住了。”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轻松:“但正因如此,麻烦更大。箭不拔,血脉被堵,伤处肿胀会加剧,时间一长,必生坏疽,高热感染是逃不掉的,到时候……回天乏术。可若是拔……”
老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刀:“拔箭的瞬间,堵塞一开,积压的血很可能瞬间喷涌!以这位置看,若是伤及心脉旁支,大罗金仙也难救。即便侥幸未中心脉要害,这般失血,在眼下这荒郊野岭,无充足血源药物,也极可能……挺不过去。”
他总结道,声音残酷而清晰:“不拔,是慢死,拖得越久,希望越渺茫,过程越痛苦。拔,是搏命,可能当场就……也可能挣得一线生机。如何决断,请王爷示下。” 说完,他垂下目光,等待命令。这是战场上的规矩,也是将最艰难的抉择交还给最相关的人。
霍承庭的呼吸微微一滞。饶是他身经百战,见惯生死,此刻也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是一个没有胜算的赌局,两边都是深渊。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杜晏辞脸上,这个年轻人因为他的一箭而命悬一线,现在,他又要决定他是否去搏那微乎其微的生机?巨大的压力与愧疚几乎要将他碾碎。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忍痛的杜晏辞,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有些涣散,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但瞳孔深处却奇异地保留着一丝清明与坚定。他听到了老秦的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直接越过了霍承庭,对老秦说道:“老丈……所言,甚是。我……我也是大夫,我明白。”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牵动伤口,让他眉头狠狠一蹙,缓了口气,才继续说道,“拖下去……无异于等死。有劳……拔了吧。是生是死,听天……由命,我……认。”
“杜晏辞!” 小薇失声哭喊出来,猛地抓住他冰冷的手,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他做出这个可怕的决定。
杜晏辞没有看小薇,而是将目光投向霍承庭。那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以及一丝托付的意味。
霍承庭对上他的目光,心头巨震。他读懂了那份平静下的决绝,也读懂了那丝托付的重量。这个年轻人,在生死关头,将选择权交给了他,也将最珍视的人……或许,再次托付给了他。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霍承庭缓缓地、极其沉重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沉痛与决断。他对着老秦,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拔。”
“是!” 老秦不再犹豫,立刻起身,“属下这就去准备拔箭所需,王爷的金疮药和止血散效力最强,还有缝合的针线,需用火烤过,热水也要备足!” 他迅速吩咐助手,自己也快步走向一旁整理他的医药箱。
篝火旁,短暂地只剩下三人。
杜晏辞似乎耗尽了些力气,重新闭上眼睛喘息片刻,才再次转向小薇。他艰难地抬起右手,摸索着,握住了她紧紧抓着自己左手的手指。她的手冰冷颤抖,被他掌心微弱的温度包裹。
“小薇……” 他声音更轻了,却努力想让她听清,“别哭……没事的……” 这句话虚弱得没有任何说服力,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安抚。
“你发过誓的!” 小薇的眼泪决堤般涌出,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的声音因为哭泣和恐惧而破碎嘶哑,“你说此生绝不负我,要爱我护我一辈子!你不能骗我!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丝稻草,反复念叨着他的誓言,仿佛这样就能咒语般留住他的生命。
杜晏辞的指尖微微用力,回握了她一下。他看着她泪眼婆娑、惊恐万状的脸,眼底深处涌起无尽的不舍与怜惜。他知道,有些话,现在不说,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嗯……我记得。” 他轻轻应道,气息有些不稳,“每一个字……都记得。”
他顿了顿,积攒着力气,眼神变得格外专注,仿佛要将最后的生命力都注入接下来的话语中:“小薇,你……你也一样。你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小薇茫然地看着他,泪眼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