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院的死寂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火把的光摇曳着,将地上杨振眉心和腹部两处致命伤口的血色,涂抹得更加狰狞粘稠。那具曾带来八年噩梦的躯体,此刻只是一具迅速冷却的死物。
小薇的目光,从杨振的尸体上缓缓移开,空洞地扫过地面上那摊刺目的暗红,然后,仿佛被无形的牵引,再次落回了墙根下。
杜晏辞静静地倚在那里,一动不动。胸口那支幽蓝箭矢是如此醒目,像是将他和冰冷的土墙钉在了一起。青衫上的血色已经扩散成更大、更深的阴影,几乎浸透了半边衣衫。他的脸侧向一边,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一种了无生气的苍白。
他死了……
这个念头不再是爆炸的惊雷,而是化作了冰冷的、缓慢流动的铅水,一丝一丝,灌入小薇的四肢百骸,冻结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杨振伏诛的短暂麻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无边无际的冰冷与虚无。
一个噩梦结束了。
可命运对她何其残忍?总是在剥夺。父母、清白、安宁的岁月,现在……连这唯一照亮她晦暗生命、给予她“现在”与“幸福”感受的人,也要夺走。就在她眼前,以如此残酷的方式。
痛吗?八年来早已习惯了各种疼痛,身体的,心灵的。但此刻的痛,不一样。它不尖锐,不撕裂,而是一种钝重的、弥漫性的、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内部一点点碾成齑粉的绝望。她看着杜晏辞,却感觉不到悲伤的汹涌,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眼泪似乎都冻住了,流不出来。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像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冰海中漂泊了太久,好不容易抓住一块浮木,以为可以喘息,却瞬间连同浮木一起沉没。
她不想再痛了。再也……承受不住了。
既然命运给予的只有剥夺和痛苦,既然连这微光也要熄灭,那么……她自己来结束吧。结束这无尽的循环,结束这具承载了太多痛苦的身体,结束……这一切。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自己手中。那柄短刀还紧紧握着,刀身上沾着杨振的血,已经有些凝固,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就是这把刀,刚刚刺入了仇人的身体。现在……它或许还有另一个用处。
几乎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去看不远处的霍承庭,也没有去看周围那些肃立的亲兵。她只是异常平静地,抬起了握刀的手。动作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挟持、颈侧淌血、目睹“挚爱”身亡的少女。刀尖调转,对准了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曾经因为杜晏辞的靠近而悸动狂跳,此刻却一片死寂冰凉。
黑衣之下,是残破的身躯和更残破的灵魂。刺下去,就都结束了。不再有噩梦,不再有失去,不再有……痛。
她闭上眼,手臂蓄力,就要将那冰冷的刀锋送入自己的心脏——
“小……薇……”
一声极其微弱、嘶哑,仿佛从破碎的肺叶中艰难挤出、带着濒死气音,却又无比清晰、直击灵魂的呼唤,蓦地穿透了笼罩她的死寂!
不是幻觉!
小薇浑身巨震,霍然睁大眼睛,猛地转过头,循声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