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一个名字卡在霍承庭喉咙里,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却吐不出来。他浑身剧震,如遭五雷轰顶,握住铁胎弓的手臂第一次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连身下通灵的乌骓马都感受到了主人瞬间崩乱的气息,不安地喷着响鼻,踏动铁蹄。
而此刻,另外四名扑出的“村民”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被“铁麟卫”精准的箭矢命中要害,惨叫着翻滚倒地,瞬间失去了战斗力,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可霍承庭的眼中,早已看不见他们。他的全部视线,他整个世界,都被那个中箭的青色身影牢牢攫住。那人向前踉跄了几步,猛地伸手撑住庙墙粗糙的土坯,才勉强没有立刻扑倒。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过头来,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火光跃动,清晰地照亮了那张脸。
苍白如金纸,因难以想象的剧痛而扭曲,额际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殷红的血沫从唇角溢出。那双总是温和清朗、或带着担忧关切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茫然,以及……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凉。
不是杜晏辞,还能是谁?!
为什么?!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以这种方式冲出来?!!
无边的寒意,比西境最酷寒的冬夜还要冰冷千百倍,从霍承庭的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连血液都似乎停止了流动。他握着弓的手臂无力地垂落,铁胎弓沉重的分量此刻仿佛重逾千钧。误伤?不,这简直是……亲手射杀!
比误伤更可怕千倍万倍的念头,如同最剧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狠狠噬咬——杜晏辞在这里,那……小薇呢?!她是不是也……
就在这时,一个阴冷、得意、带着戏谑与残忍满足感的笑声,从那洞开的、如同怪兽巨口的庙门内,不紧不慢地传了出来。
杨振,好整以暇地,一步一步,从庙内的阴影中踱了出来。与方才躲在门边、意图伺机逃窜的狼狈截然不同,此刻的他,脸上带着一种猫儿终于捉住耗尽力气的老鼠般的、近乎愉悦的残忍。他的步伐甚至称得上从容。
而他的身前,牢牢地掌控在他的臂膀与利刃之下,是一个娇小得令人心碎的黑色身影。
小薇。
她身上的黑色衣裙沾满了灰尘草屑,有些凌乱。长发散落了几缕,贴在苍白如雪的脸颊边。她的嘴唇失去了所有颜色,不住地颤抖着,如同风中的落叶。杨振一只筋肉虬结的手臂如同铁箍般死死勒着她的肩膀,几乎要将她单薄的骨头勒断;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柄出鞘的短剑,剑身窄而薄,寒光凛冽,此刻那锋利的刃口,正紧紧地、毫不留情地压在她纤细脆弱的颈侧肌肤上。冰冷的金属紧贴着温热的血脉,只要持剑的手腕稍稍一偏,或是她稍微挣扎一下,便能立刻割裂皮肤,血溅当场!
火把的光芒热烈而残酷地跳跃着,毫无保留地照亮了小薇脸上每一丝惊惶无助,照亮了她眼中蓄满的、将落未落的泪水,更照亮了她颈侧那抹紧贴着的、闪烁着死亡寒光的剑刃,以及剑刃下已然微微下陷、泛出危险红痕的娇嫩肌肤。
霍承庭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时间、空间、声音、气味……一切感知都瞬间远去、扭曲、崩塌。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个被利刃加颈的黑色身影,如此脆弱,如此熟悉,又与八年前雨夜柴房中那个被欺凌、被毁灭的瘦小女孩身影,血淋淋地、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仿佛噩梦重演,仿佛时光倒流,他最深的恐惧,最无力的梦魇,再次以更残酷的方式,在他面前上演!而这一次,射出那一箭,将她推向更危险境地的人……是他自己!
杨振极其满意地欣赏着霍承庭瞬间惨白如鬼、瞳孔紧缩到极致、整个人如同被冻结又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碎裂的恐怖神情。他甚至故意动了动手腕,让那冰冷的剑刃在小薇颈侧的红痕上又施加了一分压力,一缕极细的血丝,立刻渗了出来,在她惨白的皮肤上蜿蜒出一道刺目的红。
然后,杨振抬起头,迎上霍承庭那双此刻赤红如血、里面翻滚着滔天巨浪般的悔恨、暴怒、恐慌与撕心裂肺痛楚的眼睛,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癫狂的、饱含恶毒与报复快感的笑容。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中,慢悠悠地,带着一种模仿戏文腔调的夸张,一字一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凿进霍承庭早已支离破碎的灵魂深处:
“霍、大、将、军——”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目光在霍承庭、倚墙滑倒的杜晏辞、以及怀中瑟瑟发抖的小薇之间来回巡弋,最终定格在霍承庭死灰般的脸上。
“眼前这一幕……”他顿了顿,笑容扩大,露出森白的牙齿,“是不是,很、熟、悉啊?”
他歪了歪头,模仿着某种记忆中的语调,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八年等待终于得偿所愿的酣畅淋漓,将最后四个字,如同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霍承庭的心脏:
“似、曾、相、识、!!!”
“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在荒芜的院落里炸开,伴随着夜风的呜咽与火把不安的噼啪声,将这寒夜渲染得如同森罗鬼蜮。
小薇在冰凉的剑刃与杨振疯狂的狞笑中,闭上了盈满泪水的眼睛,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残叶。
而霍承庭,高踞马上的镇西王,八年来忍辱负重、矢志复仇的统帅,此刻却被死死钉在了原地。手持天下名弓,麾下精锐环伺,仇敌近在咫尺,他却仿佛再次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打碎了所有的铠甲,变回了八年前那个倒在泥泞血泊中、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的残废。
绝望,如同最深最冷的西境寒渊,带着八年前未散的腥风血雨,将他连同他刚刚燃起一丝微弱希冀的世界,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