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的旷野,风声都带着萧索的余韵。杜晏辞忍着肋下的钝痛,小薇则因为惊吓和体力透支而步履虚浮,两人互相搀扶着,沿着官道边缘,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动。失去了马车,世界仿佛骤然变得广阔而艰难,每一个土坎、每一片碎石滩都成了需要小心翼翼越过的障碍。
一路无语。沉默比往日更加沉重。小薇紧紧抿着唇,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渗出细密的虚汗,每一次迈步都显得异常吃力,大半重量都倚在杜晏辞身上。她不仅身体疲惫,心中更是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后怕、自责、茫然,还有对前路更深的恐惧。
走了约莫大半日,日头开始西斜,两人终于看到前方一条清澈的山溪蜿蜒而过,水声潺潺,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悦耳。溪边有几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大石,正可供歇脚。
杜晏辞扶着小薇在一块较平坦的石头上坐下,自己则走到溪水边,掬起清冽的溪水,洗去脸上沾染的尘土和打架时留下的些微擦伤。冰冷的溪水刺激着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他正低头查看肋下隐隐作痛的伤处,忽听身后传来小薇带着哽咽的、极轻的声音:
“都怪我……”
杜晏辞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回头。
小薇的声音继续飘来,带着压抑的哭腔,断断续续,充满了自我谴责:“我不该……不该逼你带我来找王爷的……现在……王爷没找到,东西又全没了……你还……还被人打伤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滴在膝头黑色的衣料上,晕开深色的圆点,“我应该听你的……待在王府……哪里都不去……”
杜晏辞转过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她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住地往下掉,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懊悔与无助,像个做错了事却不知如何弥补的孩子。
他心中叹息,抬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他的声音因伤痛和疲惫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的空话: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没事,只是些皮外伤,不碍事。至于东西……” 他顿了顿,“身外之物,丢了便丢了。人没事就好。”
他试图给她一点希望,也是给自己打气:“我看这几日路上遇到逃难的人和零星伤兵的方向,我们应该离王爷大军驻扎或交战的前线不远了。到了前面稍大的城镇,总能有办法打听到确切消息,或者找到官府驿站求助。”
然而,小薇抬起泪眼,问出了一个更直接、也更残酷的问题,一个或许一直盘旋在她心底、却不敢深想的可能:
“如果……如果我们找不到王爷呢?”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杜晏辞勉强维持的镇定,“我们要……怎么办?”
杜晏辞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刻意回避。此刻被她如此直白地问出,他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所有预设的“找到之后”的安排,都建立在“能找到”的基础上。如果找不到呢?霍承庭若已战死沙场,或杳无音信呢?
他沉默了许久,目光飘向远处苍茫的群山,仿佛在问自己,又仿佛在叩问命运,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自语的迷茫:
“如果找到了……我们要怎么办?”
找到了,然后呢?将小薇完好无损地交还给霍承庭?看着她重新回到那个男人的羽翼之下,回到他们之间那充满创伤记忆与沉重依赖的关系里?然后他自己呢?功成身退,悄然离开,回到太医院,度过余生?仿佛这数月来的朝夕相处、生死与共、还有他心底那早已悄然变质、疯狂滋长的情愫,都只是一场不得不做的梦,梦醒了,一切归位?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比肋下的伤更令人难受。
小薇显然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只以为他在担心后续安排。她擦了擦眼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有信心一些,却不知这话像另一把刀子,捅在了杜晏辞心上:
“找到了王爷,我们就可以……和过去一样啦。” 她说得理所当然,带着对“过去”那种扭曲却熟悉的“安稳”的怀念。
过去?和过去一样?
杜晏辞的心猛地一沉,随即泛起尖锐的苦涩。他凝视着她,目光深深,仿佛要透过她清澈却依旧懵懂的眼睛,看进她的灵魂深处。他的“过去”,早已在她日复一日的依赖、在他目睹她的脆弱与坚强、在他为她欢喜为她忧的点点滴滴中,分崩离析,再也回不去了。他的心,早就为她偏离了轨道,沉溺在一片他既渴望又深知不该涉足的柔情里。
他希望能从她眼中看到同样的挣扎,同样的变化,哪怕只是一丝迷茫也好。他希望她能读懂他此刻眼中无法掩饰的、炽热而痛苦的情深。
小薇望着他。夕阳的余晖恰好从山脊漏下,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也照亮了他那双总是温和沉静、此刻却翻涌着她完全看不懂的激烈情绪的眼眸。那里面的光芒,不再是她熟悉的、属于医者的清明与安抚,而是一种灼热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的火焰,很炙热,甚至有些……烫人。
她的心,毫无预兆地,猛地加速跳动起来,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快得让她有些眩晕。脸颊也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热,泛起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红晕。
这种感觉,陌生而慌乱。
她以前也会长时间地看着王爷,但那目光是安全的,平静的,像看着一座可以永远倚靠的山,是她渴望的依赖与归宿。可杜晏辞此刻的目光,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不安,一种被那炙热灼烧的心慌,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羞耻的、想要更靠近一些、看清那火焰到底是什么的冲动。
她被自己这陌生的反应吓到了,仓皇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尘土的裙摆,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杜晏辞也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怎能如此直白地泄露心绪?尤其是在她刚刚经历了惊吓、身心俱疲、且依旧心心念念着另一个男人的时候。他仓促地收回目光,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我们……继续赶路吧。得在天黑前,尽量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他站起身,伸出手。小薇迟疑了一下,将手放进他掌心,借力站起来。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感到一种微妙的电流划过,又都迅速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