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向西,日复一日,景致从京畿的繁华平坦,逐渐变为丘陵起伏,再至山川险峻,草木也愈发显得苍凉坚韧。原本只是传闻中的战事氛围,如同逐渐弥漫开来的硝烟,开始真切地笼罩在他们的行程之上。
路上不再只有商旅和农户,多了许多拖家带口、面色惶然、步履蹒跚的难民。他们或背着破烂的包袱,或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眼神空洞地朝着与西方相反的方向蠕动,留下关于兵祸、劫掠、粮荒的破碎低语,像不祥的阴影掠过耳畔。偶尔,还能看到衣衫褴褛、身上带着血迹和泥污的伤兵,或相互搀扶,或孤独蹒跚,眼神里除了疲惫,更多是劫后余生的麻木与惊悸。官道两旁,原本应该炊烟袅袅的村落,有时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指向天空,鸦雀盘旋,死寂无声。
杜晏辞的神情一天比一天凝重,眉宇间那抹属于医者的平和早已被警惕与忧虑取代。他赶车时,背脊挺得比以往更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四周的动静,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绷紧神经。他不再允许小薇随意掀开车帘观望,甚至白天行路时,也会特意叮嘱,声音低沉而严肃:“小薇,坐在里面,别往外看。” 他不想让她目睹那些流离失所的惨状,更怕她看到与西境战事直接相关的血腥痕迹,勾起更深的不安。
夜晚投宿也成了难题。越往西,沿途的客栈越少,即便有,也往往挤满了逃难的人,鱼龙混杂,秩序混乱。杜晏辞不再像最初那样订两间相邻的客房。每次找到落脚处,他都只向掌柜要一间房。若房间稍大,他会默默搬开桌椅,在离床榻最远的墙角铺上自带的或被褥,和衣而卧。若房间狭小,他便直接睡在冰凉的地板上,用斗篷一卷便是枕头。他从未解释,但小薇知道,他是为了守着她,在这动荡不安的环境里,确保她不会在深夜独自面对任何可能的意外或危险。起初小薇有些无措,但看着他沉默而坚持地打好地铺,背对着她躺下,那挺直的、戒备的背影,竟奇异地让她感到一种不同于王爷怀抱的、坚实的安心。只是这安心里,也掺杂着对他日益疲惫的担忧。
这一日,他们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狭窄路段。路面坎坷,道旁林木阴翳,连鸟鸣声都稀少得可怜,只有马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单调声响,更衬得四周死寂。杜晏辞心中警铃微作,不自觉地加快了鞭速,想尽快通过这段险地。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前方拐弯处,忽然蹿出七八个衣衫褴褛、手持简陋木棒或生锈柴刀的汉子,堵住了去路。他们面黄肌瘦,眼中却冒着穷途末路般的凶光,死死盯着这辆不算华丽、却对他们而言意味着“财物”的马车。
“停下!把车和东西留下!” 为首一个胡子拉碴的汉子哑声喝道,声音里带着虚张声势的颤抖,却又有着孤注一掷的狠厉。
杜晏辞的心猛地一沉。他勒住马缰,马车骤然停下。他迅速扫了一眼这些人,并非训练有素的匪徒,更像是被战乱和饥荒逼得走投无路的流民,但那眼中的绝望足以让他们做出任何疯狂之事。
“各位好汉,” 杜晏辞尽量让声音显得镇定,试图交涉,“我们也是赶路的,车上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些衣物干粮。诸位若是缺粮,我们可以分一些出来,还请行个方便。”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侧身,挡在了车厢门帘前。
“少废话!马车留下!包袱扔下来!” 另一个瘦高的流民不耐烦地挥着手中的木棍,眼睛却贪婪地瞄着拉车的马匹。对他们来说,这匹马和马车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杜晏辞知道难以善了。他暗暗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防身短匕,语气也强硬起来:“马匹和车辆是我们的脚力,不能给你们。干粮可以全部拿走。”
“敬酒不吃吃罚酒!” 为首的汉子啐了一口,眼中凶光一闪,挥手道,“上!抢了再说!”
几个流民立刻挥舞着棍棒柴刀围了上来。杜晏辞虽通些医理,也会点强身健体的拳脚,但毕竟不是武夫,面对这些被饥饿和绝望驱使、人数又占优的亡命之徒,顿时落了下风。他奋力抵挡,用短匕格开劈来的柴刀,侧身躲过砸向马头的木棍,却冷不防被侧面冲来的一人狠狠一拳捣在肋下!
“呃!” 杜晏辞闷哼一声,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在车厢上,震得车厢剧烈一晃。
“杜晏辞!” 车厢内的小薇早已被外面的吵嚷和打斗声吓得魂飞魄散,此刻听到他的痛哼和撞击声,再也忍不住,猛地掀开车帘。
映入她眼帘的,正是杜晏辞捂着肋下、脸色发白、被两个流民逼到车厢边、另一个人举着木棍就要砸下的惊险一幕!
刹那间,极致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但在这恐惧的深处,另一种更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猛地爆发出来——不能让他受伤!不能!
“住手!不要打他!”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和勇气,几乎是尖叫着,从车厢里跌撞出来,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地扑到了杜晏辞身前,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了他和那落下的木棍之间!
举棍的流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动作下意识地滞了滞。
小薇根本顾不上头顶可能的危险,她转过身,双手紧紧抓住杜晏辞的手臂,仰起苍白的脸,眼中满是惊惶的泪水,声音因为极度恐惧和急切而颤抖得不成样子,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对杜晏辞喊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