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晏辞看着她脸上那难得一见的、鲜活的情绪，心中那因被迫踏上这趟旅程而积压的烦闷、气恼，忽然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暖流，混杂着欣慰、怜惜，以及一丝隐约的……希望。或许，霍承庭那残酷的“托付”和这趟无奈的“西行”，也并非全无意义。至少在此刻，在这远离京城、无人庇护的客栈里，她正在被迫成长，被迫去面对和解决困难，哪怕只是小小的、关于请医抓药煎药的困难。这或许，正是打破她心理牢笼的开始。

他动了动，尝试着想坐起来，身上依旧酸软无力。小薇见状，连忙伸手去扶他，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小心。杜晏辞借力坐起，靠在床头，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看着这个似乎有些不一样的她。

小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又绞在了一起，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你……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她顿了顿，仿佛在努力解释，“我……我没想逼你的。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又带着真诚困惑的模样，杜晏辞心中最后那点残余的郁气也烟消云散了。他哪里还能生她的气？她的世界本就狭窄而破碎，她的执拗源于极致的恐惧和依赖，他又怎能苛责？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虽然沙哑，却比之前柔和了许多：“我没生你的气。” 他看着她抬起的水润眼眸，坦然道，“我是生我自己的气。气我……帮不了你，让你如此为难，还要走这条路。”

小薇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他为何要生自己的气，但听到他说没生她的气，明显松了口气。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带着点急切：

“你……你饿了吧？掌柜说，你如果醒了，就让我去找他，他会给我粥。” 她说着，站起身，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要去完成一项“任务”的认真，“他还说……不用给钱。”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背影也不再是那种随时要缩起来的瑟缩，虽然依旧单薄，却多了一丝行动的决心。

杜晏辞看着她毫不犹豫转身离开、要去为他取粥的身影，听着她转述掌柜那句“不用给钱”，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一种混合着欣慰、好笑与深深无奈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让他的唇角忍不住弯起一个极淡的、却真实的弧度。

欣慰于她的主动和成长，无奈于她的天真和不谙世事——她到底给了那掌柜多少银子，才能让对方如此“慷慨”，连熬药和粥钱都免了？

他靠在床头，听着她下楼的脚步声渐远，心中那因为生病和连日压抑而生的沉重，似乎也减轻了些许。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光线柔和。也许，这场突如其来的病，和这趟前途未卜的旅程，真的能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改变。至少此刻，在这个陌生的客栈房间里，他看到了一个开始尝试着去照顾他人、去与外界打交道的、不一样的小薇。这微小的改变，像一道细微却执拗的光，刺破了笼罩她已久的厚重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