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晏辞在一片混沌的灼热与沉重的疲乏中浮沉。意识像是被浓雾包裹,时而被剧烈的头痛和全身骨骼的酸痛撕扯清醒片刻,时而又沉入光怪陆离、充满不安画面的梦境。他隐约感觉到,有温凉柔软的触感,带着小心翼翼的力道,在擦拭他额角和颈间不断渗出的黏腻汗水;有微苦的液体,被耐心地、一点一点渡入他干渴灼痛的喉咙;还有轻柔的、带着焦虑的低声呼唤,像遥远的风铃,试图将他从昏沉的泥沼中拉出……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要将人焚烧殆尽的高热终于缓缓退潮,留下绵软的虚脱和清晰的、来自现实的声音。他艰难地掀动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床沿边趴着一个黑色的身影。小薇侧着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但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一缕碎发粘在她汗湿的额角——那汗,或许是在照顾他时累出的。
杜晏辞怔怔地看着,一时有些恍惚。身体的虚弱让他反应迟钝,但记忆中那些零碎的、被照顾的片段却逐渐拼凑起来。
就在这时,小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还有些初醒的迷蒙,但在对上杜晏辞清醒的视线时,那迷蒙瞬间被点亮,化作了清晰可见的、毫不掩饰的欣喜。
“你……你终于醒啦!” 她几乎是立刻直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却充满了活力。她伸出手,很自然地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动作虽然生疏,却透着关切,“烧也退了!” 她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那是一种完成了重要任务后的轻松。
杜晏辞顺着她的动作,目光落在了床边矮几上。那里放着一个空了的药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深褐色的药渍,旁边是他那个熟悉的、此刻空空如也的药瓶。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药草苦涩气味。
“哪里来的药?” 他开口问道,声音嘶哑干涩,几乎不成调。
小薇见他问起,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完成叙述的认真。她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你……晕过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回想起当时的手足无措,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在……在包袱里找到些银子。” 她指了指房间角落的行囊,“我……我给了客栈的掌柜的,让他……让他去请一个大夫。”
她说得很慢,努力组织着语言,描述那对她而言堪称“惊心动魄”的过程:“大夫来了,看了你,开了方子……我……我不敢和他去拿药……” 她垂下眼,声音低了些,那是长久以来对陌生人和外界的恐惧本能,“我就又给了掌柜银子,请他……找人去拿药。”
“药拿回来了……”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笨拙,“我……我不会煎。” 这是实话,在王府,这些事从来不需要她动手,“这一次,掌柜没要我的银子……” 她似乎对此有些困惑,但还是接受了这份好意,“他……帮我把药煎好了,拿给我。”
她断断续续地说完了,虽然磕绊,却将过程交代得清清楚楚。杜晏辞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震动。他看着她,这个曾经连与府中仆役对视都不敢、只会将自己蜷缩在黑暗和沉默中的女孩,为了照顾病倒的他,竟然鼓起了这样的勇气——主动拿出银子(她大概根本不清楚银钱的价值),去和陌生的掌柜交涉,甚至接受了对方额外的帮助。她做了这么多,超出了她过往八年所有的行为范畴。
更让他动容的是,她在讲述这些时,苍白的脸上,除了惯有的紧张和生涩,竟隐隐透出了一丝……事情办成后的微弱喜悦?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成就感,像是完成了一项极其艰难却至关重要的任务,驱散了部分长久笼罩着她的阴霾和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