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庭在决意出征、并安排下那场针对杜晏辞的“托付”与“考验”之前,早已思虑周详。他知道,要让小薇在失去自己庇护的初期能够平稳过渡,必须有一个合理且持续的理由,让杜晏辞能够名正言顺、且频繁地留在她身边。因此,在向皇帝请旨出征的同时,他另上了一道密折。
折中言明,自己此番西征,归期难料,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府中的小薇。太医院杜院判医术精湛,且近来为其诊治颇见微效,恳请陛下体恤,暂将杜晏辞从太医院调至镇西王府,专职负责照看,直至他凯旋或另有安排。
皇帝深知霍承庭八年来对此女的看重远超寻常,更明白那场旧事对这位皇弟的打击有多深。如今霍承庭肯重披战甲、为国效力,了结宿怨,这点于公于私都说得过去的要求,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一道旨意,杜晏辞便从太医院的院判,变成了镇西王府的专属太医,常驻府中。
杜晏辞对此安排心知肚明。这既是霍承庭为小薇铺的路,也是将他彻底卷入这场命运漩涡的枷锁。他别无选择,亦不愿选择。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带着必需的医书药材,他住进了王府为他安排的一处清静厢房,离听竹轩不算远。
从此,他的生活便紧紧围绕着那座寂静的院落展开。
每日清晨,天色微熹,他便准时踏入听竹轩。小薇通常已经醒了,或靠在床头,或坐在窗边,眼神空茫地望着不知名的某处,周身笼罩着霍承庭离开后日益浓重的沉寂与消瘦。杜晏辞会先为她仔细诊脉,观察她的气色舌苔,然后将调整好的药方交给云舒,自己则亲自动手,在暖阁外廊下支起小泥炉,守着那罐汤药慢慢熬煮。药香混合着晨露的清冷气息,袅袅飘散,成为唤醒这座院落的唯一生机。
他知道她枯坐的时间太长,那会让她沉溺在失去霍承庭的虚空里不可自拔。于是,他总想方设法,找些微不足道却能吸引她注意力的事情。
有时,他会将一些晒干的、形状各异的草药带到她面前,并不强求她记住药性,只是指着那卷曲的叶片、奇特的根茎,用平和的语气告诉她:“这是忍冬藤,花开时一黄一白,所以也叫金银花,清热很好。”“这是茯苓,长得像甘薯,其实是松根灵气所结,能安神健脾。” 起初,小薇只是木然地听着,眼神飘忽,显然是为了遵从王爷“听杜院判安排”的那句话,勉强应付。
有时,他在庭院里看到一只颜色鲜亮的瓢虫,或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蜻蜓,会小心翼翼地用阔叶托着,送到她面前的窗台上。“看,七星瓢虫,是益虫,专吃蚜虫。”“蜻蜓的翅膀薄如蝉翼,上面有网格状的脉络,很精巧。” 他的声音总是平稳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趣致,仿佛在分享一个安静的秘密。
渐渐地,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当杜晏辞再次拿起一味草药时,小薇的视线会停留得稍久一些,甚至,极偶尔地,她会抬起手指,轻轻碰一下那干燥的叶片。当他讲述昆虫时,她那总是涣散的目光,会微微凝聚在那些小生命上,虽然依旧沉默,但空洞中似乎渗入了一丝极淡的、名为“好奇”的微光。
再后来,有一次,杜晏辞提到“薄荷”清凉醒脑,却生于水边湿地时,小薇忽然极轻地开口,问了重逢以来的第一个主动的问题:“水边……湿的,不会烂掉根吗?” 声音细如蚊蚋,带着久未主动交流的生涩。
杜晏辞正低头整理药材,闻声一怔,随即眼底掠过难以抑制的惊喜。他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认真地解释:“不会。它的根系反而喜欢湿润的土壤,但也不能完全泡在水里。就像人,需要水,但不能太多。” 他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比喻。
从那以后,小薇虽然依旧话少,但那种纯粹的敷衍消失了。她开始会在他讲解时,微微侧耳倾听;会在看到不认识的草药或小虫时,用眼神表达疑问;甚至,有一次杜晏辞故意将两味外形相似的药材放混,她看了好一会儿,竟伸出手指,迟疑地指了指其中一味,虽未说话,意思却很明显。
用膳时,杜晏辞也坚持与她同席。他提前与厨房沟通,每日的菜谱都费尽心思。他知道她口味清淡,畏惧油腻,便命人专做清鲜的时蔬、炖得软烂的羹汤、去了刺的鲜鱼。还会根据她的脉象和节气,建议加入一些药食同源的食材,如山药、百合、莲子等。他并不强迫她多吃,只是将菜肴摆在她面前,自己则安静地用着,偶尔状似无意地评价一句“今日的菜心很嫩”或“这汤炖得火候正好”。起初,小薇仍是食不知味,勉强入口。后来,或许是被菜式的变换勾起了一丝味觉,又或许是坐在对面的人那份无声的陪伴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进食的量,竟真的缓慢地、一点点增加了。虽然依旧远不及常人,但比起霍承庭刚离开时那几乎绝食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
日子便在这样看似平淡、实则每一日都在细微处发生着改变的节奏中滑过。听竹轩里,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死寂,多了药香,多了低语,多了偶尔凝注的目光和生涩的互动。小薇脸上那层厚重的、自我封闭的冰壳,正在杜晏辞日复一日耐心而温暖的“煨烤”下,极其缓慢地、出现一丝丝几不可察的融化迹象。
这一日,阳光正好。杜晏辞照例在廊下守着药罐。药已煎好,他用布垫着罐耳,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褐色药汁倒入一个白瓷碗中。或许是连日操劳有些心神不宁,又或许是阳光晃了眼,就在他端起药碗转身准备送入暖阁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猛地一个趔趄!
“啊!” 他低呼一声,手中药碗剧烈一晃,大半碗滚烫的药汁泼溅出来,大半浇在了他端着碗的左手手背上!
“嘶——!” 剧痛传来,杜晏辞倒吸一口冷气,险些将剩下的药碗也摔了。他慌忙将碗放在一旁的石凳上,再看自己的左手,从手背到手腕,瞬间红了一大片,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个骇人的水泡,火辣辣地疼,连手指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变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暖阁内,正望着窗外发呆的小薇被门口的动静惊动,下意识地转过头来。她一眼便看到了杜晏辞烫伤的手,看到了他瞬间疼得发白的脸和紧蹙的眉头。
几乎是未经思考的,一直安静如同偶人的她,猛地从坐着的榻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口,眼睛紧紧盯着杜晏辞那只受伤的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