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看着他,说出了盘旋心底最深处的愿望,那愿望如此简单,却又似乎遥不可及:
“我希望……我们能回到过去那样。就那样……待着。您看书,或者处理事情,我就在旁边……待着。不用说话,不用想,就……那样待着。”
话音落下,寝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炭火燃烧的细微声音。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带来的、属于听竹轩的清冷气息,以及她话语中毫不掩饰的、直击人心的脆弱与渴望。
霍承庭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听着她磕磕绊绊、却无比清晰地剖析着她的困惑、她的感受、她的恐惧和她的希望。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他早已不平静的心上。
他看着她站在烛光与阴影交界处的单薄身影,看着她眼中那难得一见的、鲜活的迷茫与痛苦,看着她因为坦诚内心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心疼、愧疚、懊悔,以及某种更深沉悸动的洪流,冲垮了他心中连日来筑起的、名为“不安”与“占有”的堤坝。
他从未听过她说这么多话,更从未听过她如此直接地表达内心的感受。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沉默、崩溃或依赖的瓷偶,她在试图理解,在试图沟通,在试图……抓住那正在滑落的、熟悉的安宁。
而这变化,似乎正是因那个他一度抵触的年轻太医那句“直接说出来”的简单建议而起。
霍承庭心中百味杂陈,但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了更深的怜惜,以及一种沉重的、无法回避的责任感——对她,也对此刻坦诚的她。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极其苦涩,却又带着无尽温柔与歉意的笑容。
“小薇,” 他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压出来,“你说得对。一切……确实都在变。” 他承认了,不再回避,“包括我,包括你。”
他看着她骤然睁大的、依旧困惑的眼睛,继续用最轻柔、却也最清晰的声音说:
“是本王不好。有些事……是我没想明白,也没……处理好。” 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但那沉重的语气和眼中深刻的歉意,已说明一切。
“让你害怕,让你困惑……是本王之过。” 他朝她伸出手,手掌向上,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承诺,“过来。”
小薇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看他眼中那熟悉的、属于“过去”的温柔与包容,尽管此刻混杂了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迟疑了片刻,终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床榻边。
她没有去握他的手,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一只终于找到归途、却仍带着惊悸的幼鹿。
霍承庭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握住。那触感让他心头一紧。
“你说想回到过去那样待着,” 他低声说,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或许……我们回不去了。”
他看到小薇身体一颤,眼中迅速蓄起了水光,连忙更紧地握住她的手,补充道:“但我们可以……找到新的‘那样待着’。不用你总是猜,不用你总是怕。” 他顿了顿,仿佛在对自己发誓,“给我一点时间,小薇。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我们……慢慢来,好么?”
这是承诺,也是请求。承诺不再让她独自承受莫名的恐惧和困惑,请求她给他机会,去学习如何与这个正在悄然变化、也开始尝试表达的她相处。
小薇看着他,眼中的水光终于凝结成泪珠,无声地滚落下来。她似乎听懂了“回不去”的残酷,也模糊地感知到了“慢慢来”中蕴含的、或许不那么令人恐惧的可能性。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任由他握着手,眼泪一颗颗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温热,却也冰凉。
临渊阁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夜色依旧深沉,但有些东西,就在这深夜的坦诚与泪水中,悄然松动,显露出或许艰难、却不再是完全绝望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