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万籁俱寂，只余秋虫在王府角落发出零星的、有气无力的鸣叫。小薇裹紧身上的黑色外袍，沿着熟悉的回廊，一步步走向霍承庭所居的“临渊阁”。夜风穿过廊柱，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她脸颊冰凉，却吹不散心头那股灼烧般的混乱与孤注一掷的决心。

临渊阁外值守的侍卫远远看见一个纤细的黑色身影无声行来，待到近前认出是小薇，俱是一愣。这位姑娘八年来几乎从不在夜间独自离开听竹轩，更少主动来王爷寝殿。但他们训练有素，深知王爷对她非同一般的态度，见她神色虽苍白却平静，并无癫狂之态，便只是微微躬身行礼，并未出声阻拦，任由她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殿内比外面暖和许多，银炭在兽首铜炉里静静燃烧，散发着融融暖意。几盏烛台将室内照得明亮，光线柔和。霍承庭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半靠在宽大的床榻床头，身上盖着锦被，手中拿着一卷书册，似乎正在翻阅。听到门响，他下意识抬头，当看清门口逆光站着的、一身黑袍的小薇时，整个人明显愣住了。

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跳跃了一下。

他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撑着手臂，从倚靠的姿势改为坐直身体，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带着惊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小薇？”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比平日低沉些，带着刚醒或久坐后的微哑，“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身子不舒服？”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坏处想，眉头已然蹙起，目光迅速扫过她周身，寻找任何不安的迹象。

小薇站在门口，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殿内温暖的光线将她包裹，却让她感觉有些无所适从。她看着坐在床榻上的霍承庭，他褪去了白日里常穿的玄色外袍，只着月白中衣，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少了些平日令人敬畏的冷硬威严，却多了几分属于深夜的、真实的疲惫与……一种她说不清的、让她心口微微发紧的气息。

她慢慢地走过去，脚步很轻，停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黑色的袍角垂落在地毯上，她抬起眼，直直地望向霍承庭。

烛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双总是空洞或惊惧的眼眸，此刻却映着两簇小小的、跳跃的火苗，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连她自己也难以分辨和理解的情绪。困惑、不安、依恋、恐惧、还有一丝近乎委屈的迷茫，全部交织在一起，让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不知所措的、真实活着的人，而非一尊没有灵魂的玉像。

她没有回答他关于是否生病的询问。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胸腔里那股推动她来此处的力量，此刻化作无数纷乱的丝线，缠绕着她的喉咙。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腑，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却也让她凝聚起勇气。

“王爷，”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心湖深处艰难打捞上来的石子，“我……不太明白。”

霍承庭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专注得仿佛只容得下她一人。

“好像……一切都在变。” 她继续说着，眉头微微蹙起，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描述那种无处不在却又抓不住实质的感受，“变得……我不懂了。”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流连，仿佛在寻找某种熟悉的、却已丢失的痕迹：“您看我的眼神……和过去不一样了。” 她想起他近日眼中时而闪过的、让她心慌的复杂光芒，时而的疏离，还有那次让她恐惧的怒火，“有时候……我觉得您在躲我。”

霍承庭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搁在锦被上的手指微微蜷起。

“您会生我的气，” 小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真实的委屈和茫然，“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羊汤泼洒的画面再次闪过脑海，她瑟缩了一下，“然后……您又不生气了，我……我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她指的是他后来让她“都听杜院判的”，这前后的矛盾让她如坠迷雾。

她抬起眼，望向他的目光里充满了纯粹的困惑和一丝微弱的、希冀得到解答的渴望：“过去不是这样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霍承庭的心湖。

“过去……我懂您。” 她的眼神有些飘远，仿佛在回忆那些虽然灰暗却有着诡异“稳定”的岁月，“即使您没说话，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我就知道您是累了，是烦了，还是……只是在那里。”

她将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脸上，那里面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痛苦：“现在，我不懂了。我猜不透，我……害怕猜错。”

她顿了顿，仿佛在审视自己的内心，脸上露出更深的迷茫：“我自己也一样。我也不懂我自己了。” 这是从未有过的自我认知，带着初醒般的无措，“我有时会……很想您。就像今天晚上。想到……一定要见到您，想问清楚。” 她的脸颊因为这番直白的表述而泛起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却更衬得她苍白脆弱。

“可是，” 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矛盾的颤音，“有时又怕见到您。怕看到您……陌生的眼神，怕您……再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