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彻底淹没了王府,也吞没了听竹轩。比起往日,今夜的黑暗似乎更沉、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以及……心绪在胸腔里左冲右突、不得安宁的闷响。
小薇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黑暗轮廓。杜晏辞白日里的话,反反复复在她脑中回响。
“把心中的郁结,直接对王爷说出来……”
直接说?怎么说?像他教的那样吗?告诉王爷,她不懂,她害怕,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念头让她感到一阵陌生的悸动和……恐惧。八年来,她与霍承庭之间,有着无数无声的默契,也有过崩溃的哭喊和癫狂的嘶吼,但那都是情绪失控下的爆发,是碎片,是本能。她从未尝试过,在清醒的、平静的状态下,去组织语言,去“诉说”自己的“困惑”和“害怕”。
这像是一个她从未接触过的、全新的领域,陌生得令她心悸。可是,杜院判说,这是最简单的方法。最简单……是不是意味着,可能真的有用?是不是说了,王爷就能明白,就不会再那样莫名其妙地生气,他们就能回到从前?
“告诉他……你希望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不用猜,不用怕,只需看着他,就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安然地待在他的羽翼下。这个愿望如此强烈,强烈到足以对抗那份尝试“直接说”的陌生与恐惧。
纷乱的思绪如同缠绕的丝线,越理越乱,却最终指向同一个方向。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种做什么都不对、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比黑暗更让她窒息。
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秋夜的寒气瞬间包裹住她单薄的身体,让她打了个冷颤。她没有唤云舒,自己摸索着穿好鞋袜,又拿起搭在床头的那件厚重的黑色外袍,紧紧裹在身上。
然后,她推开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暖阁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廊下灯笼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光。她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地方,即使黑暗中也行走无碍。她穿过暖阁,推开通往外面回廊的门。
夜风带着深秋的凛冽迎面扑来,吹起她披散的长发和黑色的袍角。她顿了顿,望向霍承庭“临渊阁”的方向。那里,还有灯火从窗棂透出,在无边的夜色中,像一颗遥远而孤寂的星。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然。她拢紧衣袍,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踏着冰凉的石板,朝着那片光亮,朝着那个她唯一依赖、如今却让她无比困惑的男人,走了过去。
夜色浓重,她的身影很快融入其中,只有那被风吹起的黑袍下摆,偶尔掠过一丝微光。这一路,仿佛是她八年来,第一次主动地、清醒地,试图走出自我封闭的黑暗,走向另一个或许同样充满未知与荆棘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