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的困惑达到了顶点,眉头微微蹙起,那是情绪波动的迹象,却更让人心疼,“现在,他又让我听你的。他说,‘以后都按杜院判的安排做’。”
她看着杜晏辞,仿佛希望从这个似乎无所不知、总能给出答案的年轻医官脸上找到解答:“我不懂。我真的不懂。我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他才不会生气?我该听你的,还是……不听你的?”
杜晏辞怔住了。
他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毫不作伪的茫然,听着她将那些复杂纠葛、充满成年男女微妙心理与权力角力的事件,用如此直白、甚至幼稚的逻辑梳理出来。一瞬间,他全明白了。
王爷那日的怒火,哪里是针对药方或阳光?那是一个男人,一个习惯了绝对掌控、又因自身残缺而格外敏感的男人,对自己领地,尤其是领地中这个特殊存在,被外人潜移默化影响的强烈不安与抵触。那是嫉妒,是占有欲,是害怕失去控制、失去唯一寄托的恐惧,以一种错误而伤人的方式爆发出来。
然而,这一切复杂幽暗的“人之常情”、“儿女情长”,对于在封闭创伤中长大、心智情感几乎停留在受创那年、从未被正常教导过世间常理的小薇而言,无异于天书。无人教她何为男女之别后的微妙情愫,无人告诉她依赖与占有之间的模糊界限,更无人解释,一个强势者内心的脆弱与矛盾会如何扭曲地表达。
他该如何向她解释?解释王爷那难以宣之于口的隐秘心思?解释这世间并非只有“对错”与“听不听”这般简单?
杜晏辞沉默了许久,心中百味杂陈。既有对霍承庭复杂心态的了然,更有对小薇这般处境的深深怜悯与一丝……莫名的心悸。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最安全、或许也最接近部分真相的说法,声音温和而克制:
“姑娘不必懂这些。” 他看着她,眼神清澈而认真,“姑娘只需记住一点:王爷所做的一切,无论他生气,还是让你听话,其初衷……都是盼着姑娘好。只是有时,他……或许在表达上,有自己的……难处和想法。” 他斟酌着用词,尽量不评判,只是陈述。
他顿了顿,看着小薇依旧困惑却似乎试图理解的眼神,一个盘桓在他心中许久、或许不该问、他却控制不住想问的问题,终于滑出了口:
“那……姑娘对王爷呢?”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姑娘是如何想的?”
问题问出的刹那,杜晏辞自己心中也掠过一丝异样的紧张。
小薇似乎没料到他会反问,愣了一愣。随即,一种奇异的、淡淡的绯色,极其缓慢地爬上了她苍白的脸颊和耳根。那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近乎羞怯的、不知所措的血色。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长睫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
“我……” 她开口,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和依赖,“我希望王爷一切安好。他……他好好的,我就觉得……安心。” 她似乎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只要每天能见到他,知道他在,我……我就不会那么怕。”
她抬起头,眼中流露出一种纯粹的、近乎虔诚的愿望:“我希望……能像过去那样。不用去想,不用去猜,就能明白他的心意。他看我一眼,我就知道他是高兴,还是累了。不要再像现在这样……我怎么做,好像都不对,都会惹他生气……我不想他生气,我……我怕。”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重重敲在杜晏辞的心上。
她的话语里,没有男女情爱的炽热宣言,只有一种深植于八年相依为命、混杂着创伤依赖与雏鸟情结的绝对眷恋。她所求的,不过是最简单的“安心”与“懂得”,是回到那个虽然黑暗封闭、却有着稳定秩序和唯一光源的世界。
然而,正是这份纯粹到几乎剔除了性别意识、却又因她日渐成熟而不可避免地沾染上别样色彩的依赖,让听者心绪翻涌。
杜晏辞站在原地,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眼中纯粹的愿望,感觉自己那颗早已被这黑衣少女的遭遇、她的脆弱、她的挣扎以及她偶尔流露的细微生机所扰乱的心,此刻更加纷乱如麻。
一种清晰的认知刺痛着他:他不仅是一个救治她身体的医者,更在无意间,踏入了她与王爷之间那片异常复杂的情感禁地。而她的回答,虽然简单,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某些他或许不愿深究的、关于她自己、关于霍承庭、甚至关于他自己心绪的真相。
他匆匆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间翻腾的复杂情绪,低声道:“姑娘且宽心养着,按时用药进食便是。微臣……先告退了。”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提起医箱,转身离开了暖阁。步伐依旧稳健,背影却似乎带上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沉重与紊乱。听竹轩外,秋阳正好,他却觉得方才室内那番简单而直击心灵的对话,比任何疑难杂症更让他心绪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