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薇的意识从一片沉重的黑暗中缓缓上浮,像溺水者终于触到水面。眼睫颤动了几下,她才艰难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逐渐清晰,映入了床边两个身影。
一个是坐在轮椅里的霍承庭,离床榻稍近些。他看起来更加憔悴,眼下乌青浓重,但那双总是沉郁的黑眸此刻紧紧锁着她,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后怕与担忧,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柔和。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样深深地望着她。
另一个,是站在稍后位置的杜晏辞。他依旧穿着那身浅青色的太医官服,身姿挺拔,只是面色也比往日凝重,眉宇间带着医者特有的专注与一丝未散的紧绷。他手中拿着一个素白的小瓷瓶,见小薇醒来,目光与她接触,微微颔首,随即从瓶中倒出一颗褐色的、泛着润泽光晕的药丸。
他上前一步,将药丸递到她面前,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医者权威:“把它吃了。”
小薇的目光在霍承庭和杜晏辞之间来回移动,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困惑。她记得王爷发怒,记得自己扔掉了所有与“杜院判”相关的东西,记得王爷那日可怕的脸色和砸碎的汤碗。王爷不是在生杜院判的气吗?不是因为讨厌杜院判,才对她发火吗?为什么现在杜院判会在这里?为什么杜院判给她药,王爷却不阻止,甚至……就在旁边看着?
她该吃吗?吃了,是不是又会惹王爷不高兴?她不想再看到王爷那样生气了。
她的目光最终带着求助般的茫然,定格在霍承庭脸上,仿佛在无声地询问:我可以吗?这……是对的吗?
霍承庭看懂了她的困惑与畏惧。心口像被细针密密地扎过,泛起尖锐的疼。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有翻腾的、复杂的情绪——那些后怕、愧疚、乃至一丝仍不甘愿的涩然——都强行压下,只让最表层、最直接的安抚流露出来。他放柔了声音,那声音甚至有些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近乎妥协的温和:
“听话,小薇。把药吃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做出某个重大的承诺,也像是亲手拆掉自己之前筑起的藩篱,“以后……都按杜院判的安排做。他说什么,你便听什么。对身体好。”
小薇眼中的困惑更浓了。她完全无法理解这前后的矛盾。但“听话”是她面对霍承庭时最根深蒂固的反应之一,尤其是在他如此明确、如此温和地要求下。尽管不解,她还是顺从地微微张开嘴,就着杜晏辞适时递到唇边的温水,将那颗药丸咽了下去。药丸微苦,带着清凉,滑入喉中。
霍承庭看着她顺从地服下药,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却又缠绕上更复杂的情绪。而杜晏辞,则是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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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杜晏辞如常来到听竹轩。暖阁里依旧安静,但前一日惊心动魄的痕迹已被仔细清理,只是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急救药散的气味。
小薇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再完全是前几日那种空洞的死寂,多了些虚弱的活气,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茫然。云舒刚服侍她用完一小碗药膳粥,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碗碟。
杜晏辞仔细为她诊了脉,脉象依旧虚弱,但比昨日昏厥前那濒死的微茫已好了太多,只是惊悸的余波未平,心神耗损依旧严重。他打开医箱,重新调整了药方,又取出几包配好的、用于煎煮药浴的草药交给云舒,细细嘱咐了用法。
就在他收拾医箱,准备告辞时,靠在床头的小薇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言语的微涩,却清晰地回响在安静的室内:
“我不懂。”
杜晏辞动作一顿,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小薇的目光并没有看他,而是落在自己交叠放在锦被上的双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被面。她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困扰她许久的、简单的事实。
“我听你的话,”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逻辑清晰得近乎残忍,“按时吃饭,喝药,多晒太阳……你说,这样我的身体会好起来。你说,我好了,王爷就能少些担心,就能安心。”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杜晏辞,那双大而幽深的眸子里,盛满了纯粹的、孩子般的困惑:“我按你说的去做了。可是……王爷生气了。” 她想起那碗被打翻的羊汤,想起他暴怒的脸色和声音,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他不愿意我按你说的做。”
“我以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做了错事般的无措,“我以为他讨厌你。所以,我把你的香囊绞了,把你的花扔了,把窗子也关上了。我想,这样他就不会生气了。”
她的逻辑简单直接,源于最本能的生存法则:消除“错误”源,换取“安全”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