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的朝议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龙涎香与百官低语的余韵。霍承庭由亲兵推着轮椅,穿过重重宫门,往太后的慈宁宫行去。车轮碾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在这肃穆的宫廷里,这声音取代了曾经铿锵有力的步履,成为他出现的标识。
慈宁宫内,暖香浮动。太后端坐于铺着软垫的凤榻之上,虽年逾六旬,保养得宜的脸上仍可见年轻时的端丽风姿,只是眉宇间沉淀着久居深宫的威仪与一丝抹不去的忧色。她的目光落在被缓缓推入的儿子身上,尤其是他腿上覆着的黑色绒毯,那忧色便更深了。
“儿臣给母后请安。”霍承庭在轮椅中微微欠身。
“快起来,到近前来。”太后抬手示意,声音里带着母亲特有的温和。待轮椅停稳在榻前不远,她细细打量着儿子。八年了,那场变故留下的不止是身体的残疾,更有眉骨间挥之不去的沉郁和眼底冰封的寒意。虽则他依旧挺拔,处理朝政军务犀利果决,甚至因专注箭术而练就了更胜从前的臂力与定力,但在母亲眼中,他始终是那个拖着破碎身躯、心也蒙着厚厚阴影的儿子。
宫人奉上香茗后悄然退下,殿内只余母子二人。
闲话了几句朝堂琐事与身体起居后,话题终究还是绕到了那个永恒的、令母子间气氛微凝的点上。
“庭儿,”太后放下茶盏,语气更加柔和,却也更加直接,“你的事,母后这些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前些年,你身心俱创,国事家仇压着,母后不忍多言。可如今,八年过去了,你也……”她顿了顿,将“快四十了”这几个字咽下,换了个说法,“也已过而立之年许久。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皇族宗亲里,适龄的、品性端庄的淑女并非没有,即便你如今……她们家中也是愿意的。娶一位王妃进门,打理王府,照料你,将来也好……”
“母后,”霍承庭平静地打断,声音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意味,“儿臣如今这样,很好。府中事务有管家,起居有亲随,无需他人费心。况且,”他抬眼,目光沉静地看向太后,“杨振未诛,西境未平,当年军中内奸仍未彻查清楚。大仇未报,儿臣无心亦无暇顾及这些私事。”
太后看着他滴水不漏的表情,深知这个儿子自受伤后心性越发坚冷,认定的事极难改变。她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个存在:
“你府里……养了八年的那个丫头,叫小薇的,如今也十八了吧?”
霍承庭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
“是。”他简短应道。
“那孩子,”太后的目光变得审慎,语气也染上一丝难以捉摸,“你对她,究竟是何打算?算作养女?还是……”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合适的字眼,终究还是说出了口,“侍妾?通房?”
“母后!”霍承庭的声音陡然抬高了一瞬,带着明显的不悦与抗拒,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冷意,“她只是小薇。”
只是小薇。这个答案模糊得近乎敷衍,却也是他心中唯一能确定的定义。不是养女,他们没有父女的名分与情态;更绝非侍妾通房,那念头本身便让他觉得是对她的另一种玷污。她只是小薇,一个被他从地狱边缘拉回、用愧疚和责任浇筑起来的生命,一个与他共享着最黑暗秘密和漫长伤痛记忆的、特殊的存在。
太后并未被他骤然的情绪吓退,反而因他这不同寻常的反应更添深思。她缓声道:“哀家知道那孩子可怜,你怜惜她,照顾她,皆在情理之中。可庭儿,人言可畏,宗法有度。她既非你亲生,又非奴婢,更无明确名分,长此以往留在你身边,于她,于你,于王府声名,皆非长久之计。你如今可以护着她,可以一句‘只是小薇’便挡了所有,可将来呢?”
她看着儿子微微抿紧的唇线,继续问道,这次的问题直接而尖锐:
“你对她的将来,究竟有何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