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缓慢，从糊着素绢的窗棂间透进来，驱散了听竹轩内沉滞的黑暗。光线拂过床榻，落在小薇紧闭的眼睑上，细微的暖意让她长睫颤动，从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昏沉中，一点点浮上意识的浅滩。

她醒了。

首先感知到的，是身体被束缚的僵硬感，尤其是手腕处粗糙布料的勒痕。然后是左腕上传来的、被妥善包扎后依旧隐隐搏动着的钝痛。记忆的碎片裹挟着昨夜疯狂的寒意，瞬间回涌，让她浑身一颤，彻底睁开了眼睛。

视线还有些模糊，她下意识地转动脖颈，然后，便看见了守在床边的身影。

霍承庭坐在他那张特制的轮椅里，头微微侧向一边，靠着椅背，竟是睡着了。晨光勾勒出他深刻的轮廓，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凌乱的胡茬，玄色衣袍也带着明显的褶皱，不复往日齐整。一夜的忧心守候，让他看起来异常狼狈而憔悴，仿佛也经历了一场无形的搏杀。

看着他疲惫的睡颜，小薇心底最深处，那根始终系在他身上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一种混合着酸楚与依赖的本能，让她下意识想伸出手，去碰一碰他紧蹙的眉心。

然而，手臂传来的沉重阻滞感，让她猛地僵住。她顺着感觉看去，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正被结实的布绳分别缚在床头的雕花立柱上。虽然捆绑得并不十分紧勒，留有活动的余地，但这熟悉的、象征着失控与禁锢的触感，还是让她瞳孔骤然收缩。

昨夜最后的记忆轰然回笼——他的命令，士兵的手，撕心裂肺的挣扎，还有那冰冷绳索缠上来的绝望。

她开始挣动，手腕摩擦着布绳，发出窸窣的声响，试图摆脱这令人窒息的束缚。

这细微的动静惊动了浅眠的霍承庭。他几乎是立刻惊醒，倏地睁开眼，眼中还残留着未褪尽的血丝和警觉。当他的目光对上小薇已然清醒、正死死盯着手腕绳索的眼睛时，心脏猛地一沉。

“你醒了？”他声音沙哑，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同时驱动轮椅更靠近床沿，伸出手想要查看她包扎好的手腕。

小薇却避开了他的碰触，她抬起眼，看向他，眸子里没有昨夜的疯狂，也没有平日的空茫，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带着裂痕的清醒。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地上：

“你答应过我的。”她盯着他的眼睛，“不会再捆我的。你答应过的。”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加重了力道：

“你骗我。”

霍承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那双映着自己狼狈倒影的眼睛，看着她手腕上刺目的白纱，昨夜她疯狂自残、嘶声哭喊的模样再次刺痛他的神经。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解释那不得已而为之的抉择，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痛苦和后怕：“我只能这么做，小薇！只有这样，才能阻止你……伤害你自己！你知不知道你当时的样子有多危险！”

“危险？”小薇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惨淡的弧度，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却飘向了虚空，声音渐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我明白……你们都嫌我脏，把我当疯子……这里所有的人，表面恭敬，背地里都把我当疯子看，对不对？”

她的话让霍承庭心头一紧，正要反驳，却听她继续用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语气说道：

“我知道的……西郊城外，有个疯人所。专门收容我这样的人。”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残忍的“体贴”，“你把我送去那里吧。那里才是我的归宿。你把我送去，你就可以彻底摆脱我了……我们就都可以……解脱了。”